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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湖岸边的冰车往事

□刘宏杰

东北长大的孩子,大多有冰雪情结。小时候穿着笨重的棉袄,戴着棉军帽、手套,和小伙伴们在冰上玩冰车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冰车相当简单,两根方木上边钉上木板,方木的下边镶嵌着粗铁丝或是角钢,两根长短、粗细相差无几的木棍前端钉上一根大铁钉子就成了冰钎子。虽然冰车不怎么精致,但大家玩得不亦乐乎,在冰上比谁滑得快,更有技术高超的小伙伴会踩着“单腿驴”在冰面上炫着各种高难动作,这些情节,早已刻进了一代人的童年记忆里。

长大后,冰车渐渐离我远去,未想到2023年初,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也萌发了滑冰车的想法。我求手巧的朋友给孩子做了一个冰车,随后便带着他来到了东湖。中午的东湖格外热闹,有家长带着孩子的,有年轻朋友相约的,有热恋中的情侣……而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冰车爷爷”。

“冰车爷爷”六十来岁,一辆大号电动三轮车停在冰面上,车上装满了他手工做的冰车——正是我小时候常见的款式,大到能容纳四五个人的冰爬犁,小到只有二十多厘米的单腿驴,可谓应有尽有。起初我和儿子与老爷子并无交流,我怕孩子费力,没给预备冰钎子,而是用绳子拴在冰车前端拉着他走,可这份“好心”并没得到孩子认可。看着旁人玩着老式冰车,他也嚷着要试,我以为老爷子的冰车是用来出租的,上前询问时,却得知这些冰车随便玩,从不收费,这份纯粹与热忱,让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孩子盘着小腿坐在冰车上,握着冰钎子摆弄半天,冰车却“不走道儿”,急得直嚷嚷。我和老爷子一同教他操作技巧,不一会儿,儿子便能在冰上自由“驾驶”了。尝到甜头的他,第二天缠着我再来东湖,指定要玩儿“冰车爷爷”的冰车。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络,家里的冰车成了摆设,我也摸清了老爷子的规律——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他准会带着满车冰车出现在东湖冰面。

人少的时候,老爷子会自己划着冰车在偌大的东湖上驰骋,他还在冰车上倒放个小桶当“座椅”,看着滑稽却格外实用。别看他已年过六旬,体力却好得很,无论何种冰面、何种风向,一般人还真飙不过这位老“车手”。老爷子就盼着来玩的人多,人越多他越高兴,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把大冰爬犁抬下来拴在电三轮后,稳稳地带着四五个人在冰上享受“速度与激情”,冰面上的亢奋与呐喊,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乐章。

春节过后,来东湖玩冰车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冰面上就只剩我们三人,老爷子总会望着晴朗的天念叨:“这么好的天儿,大伙儿咋都不来了?”旁人渐渐散去,儿子的“驾驶技术”却越来越高超,速度与技巧都得到了老爷子的赞许。有一天,孩子突然想往对岸滑,老爷子瞬间兴奋起来,提议来一场冰上穿越之旅。来回将近四公里的直线距离,我担心孩子坚持不住,但看着一老一少热切的眼神,最终没有反驳。去时一路顺风,速度飞快;返程时却迎面遇风,凉风刺骨,顶风滑冰车更是干使劲不“走道儿”。孩子很快就撑不住了,老爷子见状,便在他冰车后顶着滑,帮他省力气,我也照猫画虎和老爷子换班。待风小些,孩子体力恢复,我们才顺利抵达终点,三人浑身是汗,脸上却都漾着胜利的笑容。

我曾劝老爷子收费出租冰车,却被他一口否决:“我在东湖边上住了四十多年,从小就喜欢玩冰车,现在年龄大了,做几个冰车让大伙儿玩儿,看着你们高兴,我心里面就得劲儿。”

随着气温升高,东湖的冰面渐渐不再安全,“冰车爷爷”和他的满车冰车,也从冰面上悄然消失。那一个冬天的冰车经历,深深烙在了我和孩子的脑海里——孩子追寻的是纯粹的快乐,我和老爷子,则是在冰车的轨迹里,追寻着童年生活的足迹。

时光荏苒,三年转瞬即逝,“冰车爷爷”再没有出现在东湖。就在前几天,我带着儿子再次来到这里,完成了2026年东湖冰车的首滑。冰面依旧澄澈如镜,冰车划过的“刺啦”声,与儿子清脆的笑声交织,仿佛穿越了时光,与多年前的欢腾重合。我忽然懂得,有些美好从不会真正消散,冰车承载的不仅是童年的回忆、父子的温情,更是陌生人之间的善意与生活的热忱。它像一颗种子,在岁月里生根发芽,在代际间传递延续,让每一个冬日,都因这份温暖与热爱,变得格外有意义。而东湖的冰面,永远是藏着初心与美好的舞台,等待着每一个追寻温暖的人,续写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