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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析贾宝玉的女性观

●赵丽影

《红楼梦》作者以细腻笔触刻画了四百多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其中作者无疑对贾宝玉倾注了偏爱。他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甚至时常厌恶自己的出身,认为“富贵”阻碍了他与寒门才俊的交往。宝玉具有初步的民主意识,无视男尊女卑的封建等级制度,颠覆了封建道德观念。然而他并未脱离封建社会的经济基础,因而在现实中无法找到出路,只能借助虚无的理想世界来寄托愁思,这既是宝玉的人生悲剧,也是时代的缩影。

女性观的体现

关爱女性。贾府中,宝玉终日与女性相伴,被宝钗戏称为“无事忙”“富贵闲人”,他发自内心地关怀、体贴这些“水一般清澈透明”的女儿们。在尊卑分明的封建家族中,他甘愿服侍丫鬟。例如,晴雯为张贴宝玉写的字亲自登高将手冻得通红时,宝玉替她暖手;看见晴雯爱吃的豆皮儿包子便留给她吃;晴雯在夜里穿着薄衣唬麝月玩,他一怕晴雯冻着,二怕麝月被吓着,便赶忙提醒;晴雯回来之后他怕晴雯着凉,让她到自己被窝里暖身,丝毫不掺杂其他念头。他对所有女性一视同仁。上至贵妃姐姐元春,下至普通的丫餐,他都用一颗多情的心时刻抚慰这些寂寞的灵魂。

同情女性。在贾府这个封建大家族中,所有的女性都逃不过“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悲剧命运。宝玉同情她们,尽力为她们谋一片净土。端午佳节,王夫人设午宴赏,但由于天气炎热,所以大家坐坐就散了。贾宝玉天性喜聚不喜散,所以闷闷不乐,回到房中长吁短叹,偏晴雯帮宝玉换衣时失手跌断扇骨,遭宝玉训斥后冷言顶撞——这份“放肆”源于二人精神平等的深厚友谊,而宝玉的做法无疑是在强调他们之间的主仆关系,深深地伤害了晴雯的自尊心。她这份心思只有深深理解女儿内心世界的宝玉才懂得,所以宝玉晚间喝酒回来之后,便来哄她,比往日显得更加谦和。

在那个人人残酷剥削压迫丫鬟婢女的时代,宝玉不愿再对她们摆出主子的排场。他深深地懂得封建社会对于女性的毒害,所以才会在晴雯屈死之后高声控诉封建卫道士的罪恶行径,并写了字字珠玑的《芙蓉女儿诔》来祭祀这样一个风流灵巧但却命运多舛的女子。

尊重女性。宝玉尊重女性,将女性看得比世上所有的事物都珍贵。“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他主张男女平等,怡红院中男女、主仆界限模糊,女子“野性”得以释放。他替小丫鬟麝月篦头,不怕封建礼教非议;主张个体按自身意志选择人生道路,从不勉强他人。他与林黛玉的爱情是纯粹的精神之恋,二人自幼相伴、心意相通,宝玉始终敬重黛玉,为其容貌动容、为其才情折服、为其遭遇痛心,从未将她视为私有物品,而是深入其内心,分担她的忧愁。

崇拜女性。贾宝玉赞美、欣赏乃至崇拜女性,认为“天地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贾府中,女性的地位不及男性,才情却更胜一筹。他喜欢一切和女性有关的事物。宝玉是有几个男性知己的,并且和他们走得很近。例如秦钟、蒋玉菡、柳湘莲以及北静王。这些男子身上有一个共同点,即女性化。他们容貌姣好、人品出众。宝玉没有将这些人看成“须眉浊物”,相反,他们是和女儿一样美好的存在。宝玉的房间“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被刘姥姥误以为女孩儿的闺阁。他对女性日常必需品胭脂膏子的做法也十分在行,可见其平日里没少在这上面下功夫。这些事情可以折射出宝玉不仅喜爱女性,甚至达到了崇拜的程度。

女性观形成的原因

哲学思潮与时代暗流:反理学的“情”之觉醒。在中国文学史上,贾宝玉是一个比较独特的人物。他有着衔玉而生的传奇经历,是荣国府嫡派子孙。在贾府不似先前那样蒸蒸日上之时,贾府的统治者希望他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经济之路,维系家族荣耀。但宝玉偏偏厌读被奉为经典的《四书》,却对《西厢记》这类当时被斥为“下流庸俗”的读物视若珍宝;面对悬挂《燃藜图》与“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对联的富丽房间,他执意不肯留宿,还辛辣讽刺追逐功名者为“沽名钓誉之徒”“国贼禄鬼之流”。古代为官者多为男性,宝玉被迫与他们交往时毫无对功名的期许,只剩索然无味,甚至对贾雨村的邀约百般推脱,将对仕途经济的憎恶转嫁到男性官员身上,更添对须眉男子的反感。

个人天性设定:宿命的“情痴”。贾宝玉的前身是赤瑕宫神瑛侍者,所佩通灵宝玉乃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顽石化身——女娲补天之余此石被弃,后因凡心偶积幻化为人下世历练。而绛珠仙草因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得以幻化女身,为报恩情决意随之下世还泪。这份前世渊源,早已注定他与女性的深厚羁绊。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贾雨村便称宝玉为“正邪两赋之人”,其聪明伶俐仅在女儿面前展露,怪僻乖张则是对封建社会的反抗。抓周之时,宝玉在诸多物品中独取脂粉钗环,被贾政斥为“酒色之徒”,这份与生俱来的偏好,正是其女性观的初露端倪。

成长环境与情感教育:女性王国中的“异化”。贾珠死后,宝玉成为贾政与王夫人的独子,加之天性聪慧,被史老太君视作命根子,自幼便随祖母居住。入学前,元春已教他识得数千字,姐弟二人情谊深厚如母子;身边还有众多丫鬟婆子悉心侍奉,让他自幼浸润在女性的关爱之中。这些纯真善良的女性成为他的启蒙老师,使他在少有利益纷争与礼教束缚的环境中度过童年,女性的阴柔气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他的认知。林黛玉入府后,二人同吃同住、情愫渐生;大观园建成后,宝玉遵贾妃之命与众姐妹同住,童年记忆中满是与女性相处的美好时光,进一步巩固了其独特的女性观。

阶层幻灭与文化裂变:士人的精神危机。《红楼梦》表面上看来言情居多,却暗含深刻政治隐喻,在一定程度上,主人公贾宝玉可看作曹雪芹的化身。作者借宝玉身边奇女子的悲剧,来暗喻自己的悲惨经历。在宝玉眼中,这些女性美丽天真、各有闪光点,却无一能逃脱命运的摧残。宝玉的悲剧在于承载了所有女儿的总重量,他却无力改变现状。他深恶痛绝的封建制度正是他所依赖的,所以只能到处发挥这种无可遏制的多情。

贾宝玉的女性观,是中国文学史上极具震撼力的精神叛逆。它以审美对抗功利、以情感对抗礼法、以个体尊严对抗体系压迫,虽充满矛盾与局限,甚至带有乌托邦式的天真,但其内核中对“人”(尤其是被压迫者)的关怀、对“真性情”的珍视,闪耀着超越时代的人性光辉。这种光辉与黑暗现实的残酷对照,谱写了“美与理想在现实中必然凋零”的宏大挽歌,这正是《红楼梦》永恒魅力的核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