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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映初心

亚中跃在篆刻作品

亚中跃在挥笔泼墨

亚中跃在书房读书

亚中跃外出采风

●北 城

50年前,科尔沁草原的寒冬,将西辽河水凝作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琥珀,静卧在河床之上,把冬日稀薄的天光,冷冷地折进一个十八岁青年的眼底。

青春的抉择与搁浅

是的,50年前,他站在西辽河大桥上。这座桥,一头连着郊区的通辽县实验中学,一头连着通往远方的火车站,此刻更像一把利刃,骤然切割开他的过去与未来。送行的同学泪落沾襟,一句句带着哭腔的“保重”“一定写信”,被寒风卷着,散在空旷的天地间。高中语文老师刘玉才的叹息,如河底沉石,压得他胸腔发紧:“中跃,这一步跨出去,你的大学……怕是再也没指望了。不上大学,或许是你一生最大的遗憾。”彼时,这个语文成绩格外突出的少年,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块可塑的璞玉——原通辽县教育局局长刘岩甚至亲自打电话过问此事,足见众人对他的惋惜。

北风如诉,亚中跃的泪水砸在冰冷的桥面上,转瞬便失了温度。

后悔吗?他说不清。他只记得,家里九口人的生计,全靠父亲在铁路上那点微薄的薪水支撑。母亲常年病恹恹的,饭桌上的玉米面大饼子和稀粥,都要仔细分匀了才能果腹。那个年代,贫穷是家家户户逃不开的枷锁,父母眼中躲闪的无奈、背地里压抑的叹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份窘迫与艰难,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刺破了他关于大学、关于中文系的所有瑰丽幻想。他别无选择,唯有放弃学业,去山上搂柴禾、拣牛粪,去打零工,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添一点微薄的暖意。

冰面之上静如死寂,冰面之下,河水仍在暗涌。他痴痴地望着,竟生出几分虚妄的念头:若是盛夏,河水潺潺之时,便纵身跳下去,或许一切困顿就都烟消云散了,也不必去面对那注定与煤灰、汗水为伴的茫然前路。寒风如刀,刮过他年轻紧绷的脸颊,也刮散了这转瞬即逝的脆弱。他不能倒——那个年代,英雄人物的事迹浸润着校园与家庭,小学时读罢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与《我的大学》,早已在他心中埋下“扛事”的种子。越是艰难,越要挺直脊梁。

从西辽河大桥到通辽火车站,十几里路,他仿佛走了一个世纪。脚步虚浮,心是空落落的疼,母校的欢声笑语、熟悉脸庞在脑海中反复闪现,回头望去,校园早已隐没在远方的尘雾里。沮丧的泪水打湿衣襟,他背着简单的包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人生的岔路。

1979年12月15日,于漫长岁月而言不过是寻常一日,于亚中跃却是人生的粗粝分界线。彼时,中国正从寒冬中解冻,万物待苏,他的人生却在这一天,驶入了一条布满道钉与碎石、弥漫着蒸汽与机油味的岔道。他跟着沉默如山的父亲,挤上一辆慢似黄牛的绿皮火车,沿着蜿蜒在丘陵与沙漠间的京通铁路,驶向未知的远方。

墨香初燃于苦寒

奈曼,蒙语意为“八”,原是第八旗的称谓。当火车嘶鸣着停靠在这个小站,映入眼帘的,是比传说中更甚的苍凉。冬日旷野枯黄一片,裸露的沙地环绕着孤零零的铁路专运线,几排低矮的房屋匍匐在地,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刷着“铁路装卸队”五个大字,院子里的沙土被风吹成一个个小漩涡,卷着荒芜四处游荡。

这是一支稚嫩的队伍:11名刚毕业的女生穿着不合身的蓝布工作服,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中有好奇,更有藏不住的不安;男生多了几位,也都是20出头的年纪,带着少年人的躁动与莫名的兴奋;唯有几位30多岁的“老职工”,神情沉稳,是带队干活的“领导”。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烟草味,指挥搬运行李、安排住宿的吆喝声,打破了小站的寂静。

陌生而艰苦的环境,让亚中跃的心瞬间紧绷。这里没有书香,没有琅琅书声,只有实打实的体力劳作在等待。他那双拿惯了笔、翻熟了书的手,能握住沉重的铁锹与撬棍吗?

答案很快揭晓。第一次卸煤,成了他终生难忘的“成人礼”。60吨的敞车如一头黑色巨兽,静卧在铁轨上。他和一名工友爬上车厢,打开车门,手握大铁锹深深插进煤堆,一锹、两锹……煤块哗啦啦倾泻而下,扬起呛人的黑灰。汗水很快浸透内衣,寒风从车厢缝隙钻进来,将湿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冷。煤尘钻进领口、袖口,与汗水融成泥浆,糊在皮肤上,鼻腔、口腔里全是硌人的颗粒感与苦涩的烟灰味。无人言语,只有铁锹与煤块的摩擦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心跳如鼓的轰鸣。几个小时后,他的身体僵硬麻木,腰背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这还不是结束。跳下车时,双腿发软险些跌倒,紧接着还要清理铁轨——散落的煤渣必须铲净,否则会影响行车安全。寒风一吹,湿透的后背凉得刺骨。待到忙完回到宿舍,天色已黑。所谓宿舍,不过是挤着十几个人的大通炕,没有浴室,只有一间锈迹斑斑的锅炉房。大家轮流用脸盆打来热水,在宿舍角落脱得只剩裤衩,蘸着水匆匆擦澡。热水划过皮肤,露出被煤灰染成淡黑色的本色,灯光下,一个个青春的身躯被蒸汽缭绕,沉默地完成每日至少两次的清洗。亚中跃望着水盆里只剩眼白与牙齿泛着亮色的自己,心中悲戚更甚,悲壮感如浓雾般笼罩下来。他又想起了实验中学,想起刘老师让他站上讲台讲解《岳阳楼记》的场景,想起和同学们畅谈理想抱负的激情岁月——那些日子,早已成了记忆中虚幻的梦。

夜深了,工友们因极度疲惫沉沉睡去,亚中跃却坐在窗边那张三条腿的桌前,点亮了灯。他要写信,给老师,给同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倾诉着这里的寒风、煤灰与沉重劳作,也流淌着无法遏制的迷惘与思念。那些信件,是他与过往精神世界相连的唯一缆绳。

他也给父亲写了信,却对这里的苦累只字未提,只坦陈自己想当作家、书法家的理想。不曾想,这句话被人看见后,成了众人的笑柄。有工友看过他的书法作品,语气带着嘲弄:“你要是6岁写出这样,还能夸句有天赋,都十八九了,想成气候,不可能了。”

这句话狠狠刺伤了他的自尊,却也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执拗。他暗下决心:十八九岁,一点不晚!总有一天,我要写出像样的字来。于是,他去商店买来一捆捆练习纸,从此,笔墨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发工资后,除了留下基本生活费,其余的钱全用来购置笔墨纸砚。所有业余时间,他都用来练字,常常写到天快亮。手边只有几本印刷粗糙的柳公权、颜真卿楷书帖,他便一遍遍临摹,反复揣摩。累了,就和衣躺在屋角的破木床上,窗外,已是鱼肚白。

写满字的纸日复一日堆积,定期被捡破烂的收走。那些带着墨香的痕迹,藏着他的理想与温度,以最朴素的方式,融入他的生活,也渗进了奈曼的沙土地。他不怕理想之路漫长,即便彼时望不到尽头,也坚信“路虽远,行则将至”。

双线并行的逐梦路

两年半的苦寒岁月后,命运终于向他露出了微光。铁路内部招考老师,亚中跃凭借优异的成绩与扎实的文字功底,成功考取奈曼铁路小学。从烟尘弥漫的装卸月台,走到秩序井然的校园讲台,熟悉的粉笔灰味道扑面而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取代了汽笛与铁器的碰撞声,他的心,仿佛又回到了母校的时光里。

他曾在木里图中学代课,对校园生活无比适应。如今教小学高年级语文与历史,他将装卸队夜里苦读积累的知识,以及对生活的独特体悟,悉数倾注到课堂上。他渐渐发现,自己深爱着这份传道授业解惑的工作。这一干,便是14年。从普通教师到教导主任,身份的转变给了他稳定的环境,也让他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学历的“先天不足”,强烈的知识焦虑,驱使着他不断求索。

沈阳铁路教师进修学校向他递来橄榄枝,却被他拒绝了——心高气傲的他,不愿止步于中专学历。他选择了更具挑战的函授大学,先报了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系,后来又完成了陕西新闻学院新闻专业的课程。教材一本本从遥远的北京、西安寄来,习题一道道做完再寄回,多少个夜晚,当校园归于寂静,他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最后。库房旁一间堆放旧教具与书籍的杂物间,被他改造成了私人书房,那里有尘土的气息,也有旧报纸的油墨香。就在这间简陋的书房里,他系统研读了《战争与和平》《复活》《巴黎圣母院》《红楼梦》等大量中外文学名著。不再是感性的泛读,而是用函授学到的文艺理论剖析人物、解构情节。书本为他构筑了宏大而深邃的精神宫殿,让他的视野暂时超越了奈曼小城的局限,与人类最杰出的头脑对话。

文字的种子,开始在更广阔的天地发芽。他的文章,渐渐出现在铁路系统的报刊上。

文学梦与书法梦,如两条并行不悖的溪流,在他的生命里奔涌交汇。他开始尝试创作小说,就连春节也不回家。小时候听大人们讲的一个真实故事,在他心中扎了根:一位贫苦的女人,因偷了生产队的玉米被游街,最终斗得家破人亡,后来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玉米地。他将这份凄惨与悲凉诉诸笔端,写成小说《青玉米》,顺利发表。此后,中篇小说《迷途》《多雨的秋天》也相继问世。为了静心创作,冬天他把自己关在一间仓房里,搬来小铁炉,备上煤,一写就是30多天。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甚至以阜新先进人物高自力为原型的电影剧本,都是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环境中完成的。虽然后来剧本因资金问题未能拍摄,但这份创作的热忱,从未消减。

他对书法的痴迷,在奈曼无人不晓。有一年暑假,他从街上买来一驴车练习纸,堆满了一间空闲教室。整整40多天,他吃住在教室,每天练字十几个小时。受辽宁省书法家王丹影响,他开始钻研魏碑。白天临帖,一盆清水兑上一瓶墨汁,用提斗写大字;晚上读帖揣摩,累了就和衣卧在学生课桌上。有一次睡觉时发现没有枕头,他便搬来一位老师存放在此的白面袋子枕着入睡,清晨洗脸时,看见自己满头面粉,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那个暑假,校外大门口的垃圾坑里,堆满了他写废的书法作品。这份执拗、投入与纯粹,带着一种宗教苦修般的虔诚。

持续的努力,为他推开了另一扇门。因常在《沈阳铁道报》《通辽日报》发表散文、通讯,他的写作能力在铁路系统广受认可。34岁那年,他调到奈曼车务段党委当秘书,从教育系统正式进入政工干部序列,工作环境、视野与平台,再一次实现跃升。

党委秘书的工作,严谨、细致甚至刻板:写报告、整理材料、协调会议、上传下达,每一件事都需谨慎周全、循规蹈矩。但亚中跃的内心,始终为艺术保留着一片狂野不羁的领地。闲暇时,放下手头工作,他便立刻回归到“书法学徒”与“文学青年”的身份,沉浸在线条与墨色、文字与情节的世界里。

风雨中的坚守与升华

他深知,艺术之路不可闭门造车,需得名家指点。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通辽分局文联主席高万年先生——当地文化界德高望重前辈。经人介绍,周末他抱着一大捆书法作品,风尘仆仆地叩响了高先生的家门。

高万年先生是位儒雅长者,见这位基层铁路职工如此虔诚,既意外又感动。他仔细看完每一张作品,良久不语。亚中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终于,高先生开口:“你的字有灵气,看得出来下了苦功,但杂而不精,还带着不少个人陋习。”亚中跃连连点头,这正是他的困惑。高先生呷了口茶,示意他落座喝水,他却始终毕恭毕敬地站着。“我建议你主攻北魏造像,不妨从《张猛龙碑》或《郑文公碑》入手。这两碑,一为方笔,一为圆笔,能为你打下坚实根基。魏碑生于乱世,骨力洞达,气象峥嵘,正好能压一压你笔下的浮华秀媚。写好魏碑,再回溯晋唐、下探宋明,方能走得远、立得住。”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亚中跃回到奈曼,立刻买来《张猛龙碑》精印本,开启了长达7年的“魏碑之旅”。所有业余时间,他都沉浸在这方峻奇崛的碑刻世界里:起初亦步亦趋摹写,力求形似;渐而揣摩笔势体势,追求神似;最终尝试将魏碑的雄浑骨力融入自身书写。这7年,是寂寞的,是重复的,更是不断自我否定与重建的过程。办公室抽屉、家里书案、出差提兜,永远放着魏碑字帖,随时随地,皆可揣摩。

七年磨一剑,他终于觉得笔下有了底气,却并未止步。经友人推荐,他又联系上辽宁省著名书法家施恩波先生——三次斩获全国书法大展金奖与“全国奖”的大家,擅长行草,书风潇洒流荡,深得米芾神韵。见施先生前,亚中跃满心忐忑。施先生看完他的作品,点拨道:“你可以转攻帖学了。帖能去你字里的僵硬,骨力固然重要,但字更要有血有肉、有气韵、有性情。可以看看宋人的作品,也可临摹二王,写写米芾也好。米字八面出锋,欹侧跌宕,风神飒爽。你用魏碑的骨力支撑米芾的笔势,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又是一次关键转向。米芾的《蜀素帖》《苕溪诗帖》《虹县诗帖》,成了他案头新宠。从北魏的雄强刚毅,到北宋的恣肆洒脱,他经历了巨大的审美跨越与技法挑战。他沉浸在米芾“风樯阵马,沉着痛快”的书法世界里,揣摩每一处藏锋、侧锋、绞转、牵绕。这一晃,又是十多年。他的工作岗位从奈曼车务段调到赤峰车务段,先后在党委、工会任职,环境在变,工作在变,但案头的灯光、弥漫的墨香、深夜的笔耕,从未改变。书法,早已成了他超越日常琐碎、安顿漂泊精神的永恒家园。

文学创作亦未停歇。高万年先生给了他诸多深造机会,每年北戴河的作家讲课、笔会,总会第一时间想到他。报告文学、小说、评论、书法、篆刻、绘画、诗词,他无所不涉,且每一样都颇具水准,引得不少全国名家找他撰写评论。他的报告文学《谱写山区新农村建设的瑰丽篇章》,洋洋15000字,斩获通辽市征文比赛第一名。2021年12月,他加入辽宁省作家协会,作家与书法家的身份,终于在他身上合流,成为精神世界的双翼。

艺术探索越深入,亚中跃越感瓶颈难破,对更高层次滋养的渴望也愈发强烈。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去北京,去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书法院脱产进修。那一年,他49岁,知天命之年,他毅然放下单位的安稳职位,在领导与妻子的支持下,独自奔赴京城,重新做回一名“老学生”。这个决定在同事眼中近乎疯狂,但他义无反顾。

京城的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学费、宿费、资料费,开销远超预期。他早餐只敢吃一张小摊儿的卷饼,中午啃几个包子或吃一碗面条,晚餐常常省掉。即便如此省吃俭用,一年花费仍达十几万。“出门喝口水都要花钱”,他后来感慨,“但那水,是艺术的活水,再贵也得喝。”

在书法院,他是最虔诚的求学者。王镛先生的书画课、沃兴华先生的形式构成、陈海良与张宇翔先生对二王书法的解析、胡抗美先生的现代书法思考,以及徐振濂、陈国斌先生的金石学课程……每一堂课都是头脑风暴,每一次示范都让他看到新的可能。他清晰地看到自己与大家的差距,却未气馁,反而斗志更盛。他睡在教室,常常写到通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一年下来,瘦了不少,鬓角也添了白发。

4年后,他再度进修于清华大学美术理论与创作研究生课程班,从实践到理论,再以理论反哺实践,构建起更完整的艺术认知体系。2016年,他的书法作品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第八届全国书法新人展;2017年,楹联作品入展第八届全国书法楹联展。凭借这两次有分量的参展经历,他正式成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近40年的坚守,从西辽河大桥畔绝望的少年,到装卸队里被嘲笑的追梦人,这条路洒满艰辛与汗水,每一步都踏石留印。

然而,就在艺术生命绽放华彩之时,生活的严寒骤然降临。先是母亲积劳成疾倒下,母亲离世不久,父亲也一病不起。双亲相继离去,抽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依托,让他顿感“来路”模糊。尚未从悲痛中走出,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妻子被确诊为肠癌。晴天霹雳之下,他的生活主题从“追求艺术”变成了“与死神赛跑”。北京的大医院、沈阳的肿瘤医院,甚至霍林河附近偏远山区的民间名医,他都带着妻子不辞劳苦地奔波。简陋的旅馆、冰冷的医院、穿梭的火车汽车,构成了他新的生活轨迹。妻子手术的17个夜晚,医院没有陪护床,他便睡在走廊,白天医生查房时,就蜷缩在楼道角落。看着窗外天色由黑变白、由白变黑,担忧、焦虑、疲惫几乎将他压垮。

唯有文学,能给她慰藉。妻子服药睡去后,亚中跃便在楼道里打开陈忠实的《白鹿原》。这部厚重的小说,写尽苦难与坚韧,17天里,他读了10多遍,从人物身上汲取对抗苦难的力量。后来,他又读《中国共产党党史》,看《长征》《在太行山上》,研读二战苏德战场史料。“我个人的苦难,比起长征的艰险、斯大林格勒的惨烈,算得了什么?”这份类比或许不甚恰当,却给了他坚实的心理支撑。

妻子最终还是走了。料理完后事,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又无比空旷。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妻子的气息,却又空荡荡得令人窒息。巨大的悲伤过后,是更深的虚无与落寞。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满墙字帖与书籍,久久发呆。

悲伤需要出口,生命需要锚点。他深知,沉溺痛苦只会让生命枯萎。于是,他将对亲人的思念、对命运无常的感叹,以及心中未熄的火焰,悉数倾注到书法与一部构思已久的长篇小说中。

这部名为《塞外烽火》的长篇小说,是他又一次雄心勃勃的“出征”。以抗战为题材,以真实历史事件与英雄人物为原型,力图再现那段血与火的岁月。从动笔到完成,大半年时间里,他没脱过衣服睡觉——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什么,便立刻起身书写,直到天亮。这份投入,仿佛回到年轻时在冰冷仓房写作的纯粹与狂热,只是这一次,支撑他的不仅是梦想,还有生离死别后的深沉感悟。

我采访他时,是在他的家中。客厅亦是书房,两面东墙全是书架,摆满文学、历史、政治书籍。沙发前,一方近3米的书案格外醒目,厚重的古砚、大小不一的毛笔,还有刚写完的作品透着淡淡的墨香。

他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仿佛在说别人的过往,条理清晰,波澜不惊。他给我沏了茶,我却全程忘了品尝。走出他家时,夜色已深,心中五味杂陈。后来我得知,他自学完成吉林大学工业管理专业,拿到了国家承认的文凭,但我深知,于他而言,这绝非仅仅是文凭那么简单。他确实被时代耽误过,却从未被时代打败。

我仿佛又看到了西辽河大桥下的流水,河水带走了他的泪水、青春与某些机会,却带不走他的坚韧。他没有显赫的地位与财富,只有一身傲骨,却是真正的“完成者”。在时代的浪潮中,他曾如一叶扁舟被搁浅、被冲刷至边缘,却始终坚守理想,按自己的模样塑造人生。最终,他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到时代之中,在命运的寒潮里,燃成了另一簇“塞外烽火”。

他的身影,与无数平凡人一样,在生活的重压下紧握理想微光,用一生的坚守,为生命刻下了最厚重的底色。那漫漫长路上的点点墨痕,终是映亮了初心,也照亮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