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阿古拉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提过这桩旧事。四十多年了,此刻回想,当时并不觉得多么惊天动地,它反而像一枚沉入河床的石子,安静地躺在时光深处。
那时我在师范专科学校念书,偶然结识了教务处本家的巴音桑老师。他爱书,字也写得漂亮,我们很快熟络起来。课余我去找他,在他那借书、读书、问书,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那样的午后,现在想起还觉得温暖。
老师的家从扎鲁特旗搬来学校时,我去帮忙。他有一辆“飞鸽”牌自行车,非常漂亮。我那时还不会骑,老师便说:“试试看。”于是我笨拙地跨上去,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绕。
出事那天傍晚,我骑得正畅快。晚饭后,落日将尽未尽,天边一抹红。我沿着霍林河大街向西,风迎面吹来,鼓满了衬衫。到电台十字路口,刚想加速,身后突然响起卡车的咆哮——像一头巨兽扑来。左侧刮起的大风把我连人带车掀翻在地。
世界静了一瞬。
接着人声围拢过来。我躺在路中央,头脑空白,只有心跳像擂鼓。一位老人扶我起身,轻轻拍打我的衣襟。就在他手指触到尘土的那一刻,恐惧才真真切切地漫上来——不是后怕,是忽然明白了,刚才车轮与卡车之间,大约只有一寸;生与死之间,也不过这一寸。这一寸在时间里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
我推着车走到路边,手脚还在发颤。夕阳完全沉下去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来往往的车辆拖着光尾,像一条流动的河。我站着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你还活着。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老师,只是默默把车还了回去。之后很久,我没再上街骑车了。
更早的惊险发生在高中。田径队的沃德班长练铁饼,晚饭后在操场上加练。夕阳晃眼,他朝我喊“快闪开”,我只见一个逆光的剪影。下意识弯腰的刹那,铁饼擦着头发飞过,带起的风灼热而急促。
又是一寸。又是一瞬间。
年轻真好,好了伤疤就忘了疼。这两件事很快被习题和考试淹没,沉进记忆的底层。
直到这些年,它们才又浮上来。像是旧照片受了潮,影像反而越发清晰。有时半夜醒来,会突然想起那阵挟着汽油味的风,或者铁饼划过空气的嗡鸣。然后真切地感受到,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向时光借来的。
四十多年了。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我考上师范、教书育人也四十多年。国家的变化天翻地覆,从土路到高铁,从书信到5G。而我这个险些在车轮下、铁饼旁消失的年轻人,竟也平平安安走了这么远的路,站了这么久的讲台。
如今我习惯泡一杯浓茶。看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沉降,像往事慢慢沉淀。如果当年少了那一寸的余地,此刻这杯茶谁会来喝呢?我走过的每一条路、读过的每一本书、教过的每一个学生,都是那一寸光阴开出的花。
生死常悬于一线,命运总系于一瞬。而我有幸在这“一寸之间”站稳了脚跟,继续行走,继续呼吸,继续在晨光中走进教室,对满屋少年说“同学们,打开课本……”
这寻常的日子,原来如此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