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盟
高中毕业后,我因学习与工作的缘故,辗转于许多城市,见过不少名山大川、都市霓虹。然而,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栖居着一道无法被替代的风景,那便是故乡的黄昏。
故乡的小城四面浅山环绕,一条碧绿色的江水穿城而过,哺育着两岸人民。小城的山不高,却层层叠叠,把村庄都搂在怀里。而无论哪座小镇,哪处小村,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有人家。
村里的民房零星散落在缓坡上、池塘边或竹林旁。在乡村,黄昏不是突然来的,而是从午后便开始酝酿。日头偏西,光由热烈变得柔和,斑驳地洒在院子里。再稍下午些,村民们陆续出门劳作,太阳开始西下的时候,炊烟也开始一缕缕升起,混着柴火与饭菜的香气。
我总记得,这时母亲会在灶屋里喊:“出去扯一把蒜苗回来,晚上炒回锅肉。”菜地在老屋基地,是爷爷辈泥土房拆后改的。田埂路窄,只容一人通过,路边稻田刚收割完,稻茬整齐。路过池塘,荷叶如伞,麻鸭在塘里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菜地不大,却热闹非凡。菜椒、茄子、莴笋、韭菜等等,一片生机……我躬下身子,俯视着我母亲经营的江山,然后按照她的指令,在她布局的江山里调兵遣将。摘完菜往回走,天色又暗下一层。村里的声响也开始变得稠密起来:各家呼唤在外劳作的家人吃饭的喊声,谁家看见生人的小狗的吠叫声,以及藏身于草丛的虫鸣声,各种声音相互交织,让黄昏有了一种丰饶的宁静。
回来的路上,树下聚着吃完晚饭歇凉的大叔、二叔、二婶、邓婶等几位长辈。他们坐在条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二叔每次见我,都招手让我过去玩。我知道母亲在家等着我做饭,便含糊两句,提着菜篓匆忙跑回家。
这时,灶屋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白炽灯光印在水泥地上,母亲正忙碌着准备晚饭。我通常扮演着烧火的角色,把木材架一个“井”字,看它们在灶膛内熊熊地燃烧,火光映着母亲的侧脸,柔和而温暖。回锅肉的菜香、柴火的烟香和母亲身上的独有馨香,共同酝酿出关于“家”的味道。
晚饭桌上,母亲话不多,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我飞快吃完,就跑出去与小伙伴们会合,去田沟里抓黄鳝、捉泥鳅。夜晚的村庄寂静厚重,虫鸣如网,空气清凉。
“这里有一条黄鳝!”小伙伴低呼一声,我们便凑过去。他小心翼翼地下夹,倏地一下稳稳夹起,黄鳝便进了我们的塑料桶,然后在桶里惊慌地翻滚。我们几个相视一笑,胸中荡漾着单纯的快乐。
很多年后,我辗转于各大城市,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和远处的灯火辉煌,总会想起那些朴素的日子,想起母亲的身影,想起黄鳝在桶里翻滚的声音。遽然明白,那些人那些事,已然走远了。
如今的故乡小村,水泥路修到家家户户门口,而不少人也搬离了村庄,只剩下颓败的老屋。大叔、大婶、二叔相继去世,二婶随女儿进城生活了,只有邓婶还偶尔坐在树下,身影孤独而苍老。
母亲也仍独自留守在家,经营着一两亩田地。她热爱这片土地,不愿离开,劝说不动,只好依着她。前段日子,因她身体不好,我回了一趟老家。黄昏时分,独自行走百里渠边,夕阳依旧,晚霞依旧,只是山河依旧在,人已非故人。
现在的村子里,炊烟少了,大家安了天然气,干净,方便。再难闻到那股混合着木材、稻草和泥土味的粗粝而温暖的气息。
母亲也还是爱炒蒜苗回锅肉,味道依旧地道,只是不再需要我烧火了,天然气方便了母亲,也解放了我。饭桌上,她刻意地寻找着各种话题,从村里的家长里短,到网上看到的各种奇闻趣事,悉数跟我分享……
我听着她的絮叨,心里泛起无边的寥落。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我熟悉的样貌,奔向一个我不能定义的未来。我就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站在时间的河边,看记忆的岛屿缓缓沉没,却又无能为力。
如今,故乡的黄昏于我而言不再只是一道风景,它更像一面多棱镜,照见我的来路,也折射着一代人的生长与凋零,记录着一个村庄的呼吸与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