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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记忆

□孟丽英

一过了五十岁,总爱回忆儿时的事,有时想着想着会笑出声或者流下感伤的泪。

记得小时候,我十来岁就跟着父亲去地里劳动。那个时候春天种地,一种就是半个月。父亲扶着犁在前面一步一步地缓慢前行,那严肃认真的样子,就像是军人在履行一场正规的检阅,生怕一步走错全盘皆输。我和母亲跟在后面,为了不让种子被风刮偏,母亲低头弯腰像老母鸡啄食。母亲一只手提着装种子的小筐,另一只手精准无误地点下每一粒种子。我挎着一个大土篮子,装着土粪,紧随在母亲的后面抓土粪。这活随性,大把小把都无关紧要。不像点种子是有说道的:一颗种子怕遇上坏种子不出苗,两颗正好。可是谁一点一个准呢,所以控制在两到三粒。赶上种子好,雨水适中墒情好,三颗种子都长出小苗,长到三四个叶时拔掉两棵,留下一棵茁壮成长。

抓土粪是一个力气活。挎着一个装满土粪的大土篮子,走在刚刚犁过的、松松软软的垄沟里非常吃力。母亲心疼我,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跟在牛犁后面,等到地头父亲抬犁磨弯时,放下装种子的小筐,跑过来接过我的土篮子,像一阵风般刮到地头。

那个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扔下锄头,不用铲地也能生产粮食。我曾经一边哭一边在烈日炎炎的田野上,使尽周身力气砍掉那些疯狂生长的野草。汗水伴着委屈的泪水流到嘴角又咸又涩,火辣辣的太阳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大地烤得滚烫。

小时候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地种完了,一场小雨过后,黑土地长出一排排鲜嫩禾苗。阳光下绿油油金灿灿。见苗三分喜,家家户户精心的伺候着田地,就像伺候自己的孩子。庄稼人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享清闲的。地终于锄完了,本该歇几天,可是偏偏不肯歇着,男人扛着扁担,女人挎着篮子,他们一前一后,拿着镰刀去割苘麻。扛着、背着,把一捆又一捆沉重的苘麻从山上弄回来,泡到小河沟里,直到青麻散发出腐臭味,把它从泥水里捞出来,立在院墙外晒。父亲把晒干的苘麻抱进院子里小心翼翼的,一根一根地扒下麻皮子。用清水洗干净,挂在晾衣绳晒,然后搓成麻绳。粗麻绳用在各种农具和日常生活中,细麻绳纳鞋底,做一家老小一年四季穿的鞋子。

三春不如一秋忙。秋分一过昼短夜长,人们起早贪黑地抢收地里的粮食和青菜。如水的月光照着村外那条小道,父亲赶着老牛车,车上装着一车带着缨子的大红萝卜。那个时候乡下人整个冬天春天的菜就是萝卜、白菜、土豆,每家每户都要挖一个大菜窖,把这些秋菜储藏在里面。

所有的粮食都已经收进场院里,这一车萝卜是最后战果。我紧紧地跟在牛车后面,小道两旁是半人高的蒿草,走着走着冷不丁地就窜出一只鸟,“腾”地飞起来,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吓人。我心惊胆战地跟在车后,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心里暗暗地怨恨父亲为什么不让我坐在车上,那样我可以闭上眼睛,就看不见远处那一闪一闪的鬼火了。父亲手拿一根麻绳做的鞭子,不时地吆喝抽打着老牛。父亲的声音响亮且威严,老黄牛的步子始终四平八稳。而我却对周围发出来的声音惊恐极了。也难怪父亲不让我坐,那车实在是太破旧了。老牛每走一步,车上的每一块板子就发出“吱嘠吱嘠”的声声,仿佛一不小心就碎掉了。

地里的粮食刚刚收到家,秸秆还没有全都运回来,天空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人们不分昼夜与大自然奋战,抢收劳动果实,哪怕是一棵苞米秆子都不会扔在地里。

一场大雪给宁静的村庄带来了活力,孩子们欢天喜地,在厚厚的雪地里你追我赶。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头上裹着围巾,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拿起墙角的大笤帚从屋门口到大门口扫出一条光溜的小道,男人担着两桶水倒进水缸里,铁桶子的两个耳朵上挂满冰溜子,进了屋遇到了热乎气劈里啪啦到地上,男人的棉帽子、胡须都湿漉漉的。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开始蒸粘豆包,一锅又一锅金黄金黄的粘豆包,香气四溢。蒸好的粘豆包放在仓房里冻上,当做一正月主食,方便又省事,想吃就拿出来几个缓缓,放在饽饽帘子上热透就可以吃了。

腊月里最忙的就是那个会杀猪的人,村里各家都在排号。杀猪可不是谁都能杀的,即便胆大敢捅那一刀,要是捅错了位置,不出血,那就是天大的过错,没有猪血就没办法灌血肠,不灌血肠那怎么叫杀年猪?一家老小苦熬苦等的,不就是盼着一年到头杀年猪吃上一顿平日里想想都流口水的猪血肠解馋吗?杀猪人此时此刻就像一个指挥官,指挥着抓猪,烧水,接猪血的盆里放一把盐两捧荞麦面,为的是不让血凝结成血块。待锅里的水发出哗哗的响声,几个壮汉抬着刚刚停止叫唤的猪,摁进翻滚着开水的大铁锅里。一会儿功夫,一头白条猪便出了锅。师傅把血搅拌好,放上葱、姜、蒜、花椒、大料、味精,另外还要放上一把香菜,如果没有香菜,就把窗台上小盆栽绿盈盈的芹菜剪下几根,剁碎放进去,这样佐料齐全灌出来的血肠才好吃。男人割下一块最好的肉,女人们切了两大盆酸菜,猪肉炖酸菜。血肠煮熟了,猪肉酸菜也炖好了,左邻右舍街坊四邻就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