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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枫桥记:一位马背警花的19200公里

□本报记者 康桂君

清晨,珠日河牧场裹着奶白色的薄雾,远处的地平线与天空交融成一片朦胧的灰蓝,牛羊的哞叫和狗吠声划破寂静。

一大早,科左中旗公安局珠日河派出所的报警电话骤然响起——牧民包金钢家的50多头牛撞开围栏,闯入巴特尔家的草场,啃食了大片牧草,两家人争执不下报了警。

辅警陈东荣撂下电话,与民警额日敦白乙跳上警车。草原的路非常难走,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泥泞,艰难的行进着。10分钟后,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和零星散落的牧铺,前方无路,车辆无法前行,二人来到马场换上马,飞奔向事发地。

“别着急啊,我们马上到!牛羊不懂事,人可得讲情分。远亲不如近邻,可不能为这点事闹掰了!”路上,陈东荣在电话中安抚着巴特尔。

珠日河派出所辖区1330平方公里,1.5万常住人口分散居住在1100多个牧铺中。这里天高地阔,水草丰茂,却也因地域偏远、交通不便,成为基层治理的“末梢神经”。一次看似寻常的牛羊越界事件,却可能成为激发矛盾的导火索。这类纠纷若不能及时化解,小则邻里失和,大则可能引发两个家族大动干戈。

二人赶到现场,一群牛还在草场上散逛,四周的围栏倒了一大片。巴特尔站在一旁喘着粗气,脸色憋得铁青,包金钢则手忙脚乱驱赶着牛群。陈东荣下马并未急于问责,反而笑着打趣:“两家的‘牛孩子’不懂事,串门蹭饭也不提前说一声,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此话一出,现场气氛顿时缓和。陈东荣轻轻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老哥,我理解,冬天草料贵,放在谁身上都心疼。”她说完又转向包金钢:“定期检查围栏,可别让自己家的‘孩子’瞎串门啊!”一句话逗笑了巴特尔。

陈东荣一边劝解着,一边提起眼下的牛市行情和近期发生的新鲜事儿,两人也渐渐开始插话。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个人消气了。包金钢主动道歉:“年底我保证拉一大车草料赔给你!晚上来家里喝酒!”巴特尔也笑了:“行!看在陈警官面子上,这事就算翻篇了!”二人握手言和,在调解书上按下手印。

“马背上巡逻有很多好处,工作效率高,更能拉近警民之间的距离。”陈东荣说。

珠日河草原广袤辽阔,偏远闭塞,许多老人一生未离开过牧区。对他们来说,去派出所办一张身份证,往往意味着辗转几十公里、穿越崎岖草场,不仅体力不支,交通也是大问题。

2018年,珠日河派出所立足牧区实际,以新时代“枫桥经验”为引领,创新推出“背包警务”模式,探索出一条党建引领、服务下沉的基层治理新路径,将警务服务延伸至每一个蒙古包、每一处牧铺。民警不仅负责治安巡逻、防范偷盗,更化身“草原快递员”,为偏远牧户送去生活必需品。

从此,陈东荣的警用背包变身微型“移动服务站”:办好的身份证、户口簿、常用药品、新鲜水果、儿童零食、血压仪……她说:“牧民需要什么,我的背包就装什么。他们出不来,我们就走进去。”

她平均每天要骑行10多公里,最长的一次,为了调解一场草场纠纷,她连续骑马8小时,穿越了60多公里草原。

去年冬天,一位年逾七旬的蒙古族老人因腿疾多年无法出行,急需身份证办理医疗手续,但大雪封路,车辆无法通行。陈东荣冒着零下30度的严寒,骑马3个小时,将证件送到老人手中。

一次下乡普法途中,陈东荣发现独居老人娜仁其其格因为不会用手机交医保急的抹眼泪,在异地工作的儿女“远程遥控”电话指导多次仍未解决。她手把手耐心教会老人操作,临走前,她还帮老人洗净了一盆脏衣服。

2023年春天,一场暴风雪袭击科尔沁草原。陈东荣顶着风雪给独居老人送药,途中马匹受惊,她摔进雪坑,挣扎2小时才脱困。老人见到浑身挂满冰碴的她,顿时热泪盈眶:“姑娘,你不要命了吗?”她却笑着掏出冻硬的药盒:“阿妈,按时吃药身体才能好得快啊!”

陈东荣说,有些地方只有马匹才能到达。而她和牧民们的情感,也正是在马背上建立的。

近年来,随着移动网络覆盖草原,诈骗分子也将目光盯上偏远牧区,假借“牧业补贴”“牛羊保险退款”等名义的诈骗案层出不穷。不少牧民对新型诈骗手段缺乏了解,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说没就没了。陈东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全力投入反诈宣传。她通过“马背宣讲”“牧铺讲堂”等形式,把防骗知识送到牧民身边。

她还自制蒙汉双语反诈手册,用牧民熟悉的语言编写案例:“巴图大叔接了个电话,说草场补贴到账,要验证码——结果3万元没了!”“其其格阿姨点了‘防疫补贴’链接,银行卡被盗刷,一眨眼就少了6000元……”在集市摆摊时,她举着扩音器演示诈骗话术,牧民们将她围得水泄不通。“最近有骗子冒充牧业公司,说什么‘投资养牛高回报’啥的,可别信!让咱刷脸、进群,一律拒绝啊!”一位蒙古族汉子当场惊呼:“呜!上周我也接到这样的电话了呢!差点上当!”

更巧妙的是,她还将反诈要点改编成民歌调子在牧铺间传唱:“秋风凉,牛羊壮,骗子电话莫慌张;验证码,不给它,刷脸转账是陷阱;蒙汉一家齐心防,草原平安万年长!”

这些朗朗上口的民歌随着马蹄声传遍草原。近3年来,珠日河派出所辖区诈骗发案率下降68%。

自2021年陈东荣调到珠日河派出所以来,累计骑马跋涉19200公里,调解纠纷300余起,送证上门1700余次,反诈宣传覆盖万人次。

比数据更动人的,是草原上的口碑。牧民们常说:“有困难找陈姑娘,她的马蹄声就是安全感!”

“虽然这里条件艰苦,但让我找到了真正的价值。”土生土长的陈东荣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呼和浩特的优越与安稳,像一棵被风吹回原地的草籽,扎根在珠日河牧场。她的选择简单得让人费解——这里的每一缕风都认识她,每一座牧铺都记得她。

从2015年走进公安队伍成为一名辅警,陈东荣深耕基层治理,兼顾背包警务服务、宣传、党务及调解工作,多维度履职。“巾帼标兵” “达尔罕卫士·最美之星”“服务先锋之星”“优秀党务工作者”“‘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优秀女警”,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两次获评先进个人……这些荣誉像哈达般缀满她的履历。但在牧民眼中,她最大的成就是那个永远沉甸甸的背包,和那句“有事就找东荣”的承诺。

珠日河派出所所长王浩说:“她用自己的辛苦指数,换来了牧民的幸福指数。”

而今,在珠日河牧场,珠日河派出所的“背包警务”已成为新时代“枫桥经验”的生动实践——用马蹄丈量民情,以幽默化解干戈,借双语筑牢防线,靠真心传递温暖。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骑马跋涉:一次调解、一份证件、一句口诀、一颗糖果……点点微光,汇聚成照亮北疆稳定的星河。

“草原上的路没有尽头,只要马蹄还能踏响,我就不会停下。”

夕阳西下,陈东荣和同事们策马归途。她的背影渐渐地融入暮色,草原上的人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个背着背包、唱着反诈歌谣的“警察闺女”,还会踏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