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B

想起那件咖啡色夹克

□张维兴

初冬的落叶随风而舞,我和妻子站在通辽百货大楼前,裹紧外衣。玻璃幕墙映着周边的摩天高楼,这座老建筑显得有些局促。可推开那扇宽大的玻璃门,我恍惚间觉得,眼前光影与五十年前的秋日慢慢重叠。

那年我十五岁,是个穿补丁衣裳的农村少年。为见在城里上班的哥哥,我攥着攒了大半年的零钱,独自坐了五小时绿皮火车。到通辽时天已擦黑,城市路灯亮如白昼,我出了车站,眼神发直。

这时哥哥拍了拍我的肩。他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整齐,见了我就笑,伸手揉我头。摸到我打补丁的粗布衣衫,他动作顿了顿,拉着我的手往家走。我第一次住进城市楼房,一切都新鲜。哥哥和嫂子头年结婚,嫂子漂亮贤惠,我在他家吃了顿饱饭,晚上激动得没睡好。

第二天是星期天,哥嫂说要去百货大楼给我买衣服,我兴奋极了!那时农村穷,只有过年才能换新衣。“通辽百货大楼” 离哥家不远,六层高,巍峨气派,大门两侧的橡皮树比我还高。进门后,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让我目不暇接。

哥哥拉我在服装柜台前停下,拿起一件蓝色夹克衫在我身上比,说蓝色耐脏。可我瞥见一件咖啡色的,颜色少见,领口缝着浅灰边,特别 “洋气”。我手指弹了弹,小声说想要那件。

哥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轻皱,说咖啡色显黑,我皮肤本就不白,让我再选选蓝色。我不懂显白与否,只觉得这夹克像城里人穿的,怕错过就没机会了,攥着衣角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嫂子轻轻拉了拉哥哥胳膊,说弟弟喜欢就依他,弟弟高兴最重要。哥哥转头看嫂子,又低头看我眼圈泛红的模样,叹了口气,只好示意售货员拿那件咖啡色夹克。

售货员阿姨笑着取下衣服递给我,夸我眼光好,说这是刚到的新款。我接过衣服,手都有些抖,赶紧往身上穿。布料有点硬,领口稍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可我觉得特别舒服、暖和。我低头摸着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嘴角压不住笑意。哥哥看着我笨拙的样子,笑着拍拍我背,说再长高点,衣服就合身了。

后来我从嫂子口中得知,为买这件衣服,哥哥连着好几天中午没去食堂,只啃家里带的干粮。那时哥哥刚工作,工资不高,还得给爸妈寄一部分,难为哥哥精打细算,硬是从口粮里给我挤出了一件夹克衫……

如今再站在百货大楼的服装区,衣服款式更多、更高档。妻子拿起一条加绒棉裤在我身上比,笑着让我试试。我摸了摸它柔软的面料,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突然想起当年穿咖啡色夹克的感觉 ——布料虽硬、领口虽大,但那份从心里涌来的欢喜与温暖,一点没变。

我望向远处的收银台出了神。我记得当年哥哥付钱时,从口袋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纸币,数了好几遍才递给售货员。嫂子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我,还帮我理了理夹克领口。我兴奋得心跳加快,怕这是一场梦,醒来衣服就没了。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只是如今,身边没了哥哥的身影。那个会揉我头笑、为我选衣服、替我考虑周全的人,早已不在。哥哥走后,我在家里翻到一张老照片 —— 是当年我穿那件咖啡色夹克站在百货大楼门口拍的,照片里的我笑得灿烂,哥哥站在旁边,手搭我肩膀,眼神满是疼惜。我拿着照片流了好久的泪,仿佛又看到那个穿工装、笑着拉我手的哥哥。

我和妻走出百货大楼,风依旧吹着。手里提着新买的棉裤,暖意传到掌心,心里也被填得满满当当。我回头再看一眼百货大楼,当年的白墙换了新装,门口的橡皮树没了,没变的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

原来有些记忆从不会被时光冲淡。就像这座旧楼,虽周围建筑换了又换,却依旧承载着我少年时的回忆;就像那件不太合身的咖啡色夹克,虽早已不见,可它带来的温暖一直留在我心里;就像哥哥无奈又疼惜的笑容,虽再也看不到,可每当想起他,心里就涌起暖意。这种爱,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在某个熟悉场景里突然冒出来。就像我会时常想起五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想起哥哥为我买的那件咖啡色夹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