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辽河文化节。本报记者 张启民 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西辽河,这一代人所经历的西辽河,曾一度走向干涸。
通辽诗人燕南飞说,干涸的河流并未真正死去,无论丰盈或枯瘦,她始终塑造着沿岸的我们,承载着通辽人的文化记忆与美学资源。
如今她重回故道,断流27年,像是从未消失过。
诗说西辽河
去年五月,47岁的燕南飞和82岁的恩师方纲,合著的长诗集《西辽河长歌》正式出版。老师梳理历史骨骼,燕南飞淬炼诗歌血肉。八个月时间,两代西辽河人,将波光水影和人文历史,融入了五千行诗的平仄中。
长歌八卷,除却序歌、尾声,其余着墨于《哈民遗址风》《玉龙出北方》《契丹、契丹》《马背英雄》《姻盟北疆》《红色河曲》,这是一卷流动的史诗。
“西辽河,西辽河!我爱你亘古奔赴的样子,像一条命一头扑进祖国的怀抱里!”
“西辽河,西辽河!我们都有一条与你奔赴的命,还有一个和你共守家园的梦,不死死爱着你,还能去爱谁!”
南京诗人季川评价长诗:“为曾经的西辽河历史塑像,也是为如今西辽河两岸流淌的幸福时光立碑”。
与篇幅灵活的短诗不同,这部叙事长卷融合神话与历史,英雄与传说,呈现流域的宏大叙事与族群记忆。通过多元文化的交融,展现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精神内涵与文化特质。
史诗创作向来艰难,往往耗时数年也难以打磨成形。但得益于对这片水域的熟悉与深情,他们的写作异常顺畅。今年8月,作品被自治区作协评选为全区第三批生态文学推荐书目,这是十部推荐作品中唯一的诗集。
燕南飞在开鲁县文联工作多年。每到秋收时节,他仍会回到田里干活。扬场时,玉米在风中飞扬,汗水痛快地流。
打小在河边长大,几千亩的建新水库让他看足了水。小时候,河边撒网下挂子捕鱼,天鹅混在家鹅群中觅食,水声、鸟鸣、人语,热热闹闹。
他在水泡边盖房子,春种秋收,耪地放羊,流水渗入他的生活,也流入他的诗。
断流的日子,燕南飞在诗里找河。他写《大河饮》《一条河流的归宿》《在大地的伤口里定居》,写干涸的痛。
燕南飞说,半辈子生活在这河边,他埋怨这土地,给了他束缚。更深爱这土地,给了他无限的依恋,这依恋让他走不远。
各地诗友认识了西辽河,他的《科尔沁笔记》被称已将通辽“写绝”。而燕南飞说,诗中每个节点都像一个切片,再生发出另一种诗意的开端。
西辽河,是他永远书写不完的出口。
画说西辽河
辽阔的河道刻满水的韵律,灵动的飞鸟定格振翅的瞬间,岸边树木在细腻的刀法下摇曳生姿,与蜿蜒的河水相映成趣——西拉木伦河最具生命力的瞬间,被一方木板永远收藏。这幅暖棕色调的版画,不仅再现了草原河流的壮美,更凝结着68岁的照那木拉对母亲河最深沉的眷恋。
走进扎鲁特旗版画院,内蒙古非物质文化遗产“扎鲁特版画”自治区级传承人照那木拉,正指导青年画家金爱灵。“画面的颜色挺好,各种元素搭配恰当,颜色要为版画的主题服务。”他指着画面上红、黄、白等色彩,语气温和笃定。在这里,老一辈版画家对年轻人的传授,从来毫无保留。
照那木拉的艺术之路,是从草原深处生长出来的。他自幼爱画,在扎鲁特旗巴雅尔图胡硕中学读高中时,拜著名版画家照日格图为师,专攻版画。1977年高中毕业后,他回乡放牧,却在牧闲时拿起画笔,为牧民们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绘上花草树木、山水风景。这段贴近土地的岁月,让他真正理解了何为“艺术源于生活”。 照那木拉的处女作《套马杆》,正是那段生活的真实写照。
“版画机买不到,我就自己做。”凭着这股韧劲,他不仅亲手制作版画机,更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农牧民学生。
“西辽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每一道波纹都藏着动人的故事。”照那木拉说,创作这些作品时,他常想起童年嬉水的时光。他的刻刀,始终沿着母亲河的脉络行进,如同沿着文化的血脉回溯。
如今,照那木拉依然带着来自农牧区的学生,在刀锋与木屑间,续写着西辽河不息的文化。从《花海》的绚烂到《秋染罕山》的浓郁,从饮水的马鹿到奔驰的骏马,这些源自生活的画面,通过真实而质朴的版画技艺,让西辽河文化在每 一次起刀与落刻之间,生生不息,脉脉相传。
史说西辽河
西辽河文化,是每个通辽人的出口,深植于血脉中的精神源头。
内蒙古民族大学博物馆特聘教授、西辽河文明研究院学术顾问张铁男教授,心中始终怀着一份“不知足”的执念。他坚信,西辽河文化的声量应当传得更远、更响,这条河所承载的,是一部值得被世界看见的万年史诗。
地理上,通辽雄踞西辽河流域核心,而它被称为“母亲河”,远不止因水系滋养,更因通辽大地之下,埋藏了这一文化起源的密集物证。
这位年逾七旬的学者,心里揣着一条奔流万古的河,以一生之学与之对话。
在西辽河文化展厅,勒勒车车轮造型的顶灯投下温暖光晕,银发矍铄的张铁男教授,常常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他一路走,一路讲,嗓音渐哑却滴水不沾——他不愿意停顿,迫切的希望每个人都能听懂:这条河,关乎“我们”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我们”是谁?答案深埋于万年的时间层理中。
展厅入口处,庄重镌刻着习近平总书记的一段话:“我国考古发现的重大成就实证了我国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
张铁男教授语气中带着笃定:西辽河文化,为中华万年文化史提供了最完整的证据链。“完整”,意味着历史记忆没有缺口,文明序列脉络清晰,一脉相承——他认为,这在中国考古版图中首屈一指。
南宝力皋吐遗址、哈民遗址、吐尔基山辽墓、陈国公主与驸马合葬墓,任何一处独立发掘,都足以震动学界,而它们竟如此密集地汇聚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陶器之上,乳丁纹、之字纹密布,如史书页码,默默述说新石器时代早期,文明火光已在此点燃。至新石器时代晚期,哈民、南宝等聚落相继崛起,与中原文化碰撞交融,共绘华夏文明的早期图景。
作为迄今保存最完好的辽代贵族墓葬,陈国公主与驸马合葬墓那绿砂岩的墓志上,十二生肖像皆着汉服。吐尔基山辽墓中沉睡千年的罗裙,绣凤图案依然流转着晚唐风韵。文明的对话与交融,从未止息。
每一处遗址、文物,都在无声而坚定地证明:这里从来都是北方草原游牧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交汇的前沿,地理的十字路口,铸就了包容互鉴的千年文化驿站。
五方之民,皆有性也。“西辽河文化的灵魂,在于融合性。”张铁男教授强调,“多种文明元素在此碰撞、融合,最终凝练成独具一格的文化底色。”
如今,西辽河文化正凭借独特的地理与人文底蕴,以前所未有的声量与自信,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文学、戏剧、影视、歌舞等多种艺术形式在此汲取灵感,竞相绽放。连续成功举办的三届西辽河文化节,更将这份厚重历史转化为可感、可触的城市记忆,深入人心。
今年九月,西辽河文化发展座谈会在北京召开,冀蒙辽三省区共同签署合作协议,携手在文化研究、考古发掘、联合申遗、文旅融合等领域深化协作。张铁男教授倍感欣慰:这意味着西辽河文化研究告别了“单打独斗”,进入区域协同、共建共享的新阶段。
在他看来,通达求变的创新基因、兼收并蓄的开放胸襟,正让这条奔流万古的西辽河,携着中华文明的博大与自信,更深沉、更持久地奔向通达辽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