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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书桌

●赵承钢

这里的夏日午后没有蝉声,溽热中的寂静透着沉闷。身边的人们或者抱头冥思,或者反复抄写,都想把那些附着在表层的知识刻得再深刻些,至少到了高考一刻依然能清晰。

这样寻常的一个日子里,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突然站起身,抱起我的书桌走了出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回来又取了椅子,直到把它们搬到了楼梯口。这里有了流动的风,更重要的是,我有了一方地界,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那天下午高三班级整齐的桌椅阵一直有一个豁口,班主任没管。后来她告诉我,她很少见过我那样平静地看书。每次她来检查自习,我的眼神都会无聊地跟着她在教室里乱走几圈儿,而这次她在我身边走了个来回我都没注意到。身边的人来来走走,有的和我打招呼逗笑话,我似乎回应过,但马上又能看我的书。我无意间的心动和冲动却撞破了一个迷局:原来我安静的书桌边上不是寂静,而是平静。

冬日里的大学教室不算很暖,身后的学生搓着手和我打了个招呼,把他的坐垫拿给我。我问了一句“期末复习怎么样了?”他问我一句:“老师 ,书写得咋样了?”然后我们点点头,各自看起了各自的书里。直到三三两两的学生离开自习室时和我道别,才想起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一支烟都没吸,连着看了三个小时的书。

挤到学生的自习室里看书,不算是无奈。我还是有地方可选择的,即便是自己家里也可以。父母妻子都会给我创造安静一点儿的条件,电视声音放得很低,隔门总听见他们小声地提醒小孩子:“爸爸在写书,别去打扰爸爸。”我还有一间办公室,多半的时间只有电脑和我。可是我往往进入不了读书的状态,吸支烟,喝口水,浏览下网页,出会神,抻抻腰,时间就过去了。从书房里有些懊恼地出来,这一上午,还不如哄孩子玩了呢。

我是个自控能力很低的人。民间有个故事,说某人修行,总在即将入定的时候有只大蜘蛛来干扰,睁眼即去,闭目又来,由此他怀疑有邪魔嫉妒他,故意阻碍他得法。师父给了他一支神笔,那日执笔入定,又见蜘蛛,于是用笔在蜘蛛身上画了个圈子,令它敬畏远遁。某人终于得以安心入定,舒泰充盈,醒来时却愕然发现肚皮上有一个黑黑的圈儿。我没有某人那么愕然,明知那蜘蛛是自扰,可惜也没有师父的神笔可以驱赶它,惟有任我的理智和恶习惯纠缠不休,自相消磨。既然在学生中挤着看书挺有效果,不妨就这么来。心安乐处就是身安乐处,顾不得别人怎么看我的奇怪了。

说来手头要写的这本书构思了快一年,关键的阅读和思考没多少是在正经的书房完成的。在晃悠的火车上还看得进去书,上班的路上蹦出的思绪比坐着苦想到的还多。更绝的是全书的体例创建,是在一间还没装修完的毛坯房里完成的。那边一袋袋沙子水泥运上来,这边我守着窗子翻书,四五箱瓷砖上铺张报纸放手提电脑,一只电饭锅里温着一天的饭菜,此时心智清灵,笔走如飞。

这样的意志薄弱让我成了心的俘虏,由它喜恶,任它决定奋起或者低迷。这不仅导致了我的怪癖,更让我彻底告别了凿壁偷光的刻苦,放弃了囊萤映雪的执着,远离了汗牛充栋的库藏。 所幸的是心里还留着一张安静的书桌,时而摆开,依稀存了些晴耕雨读的恬淡悠然,让我可以想起“天雨流芳”,纳西古村高高的牌楼上,古老相约读书的那抹阳光。

这样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幸福,再不是在高三教室的闷热和书房里的懊恼。那些时候已经接近了强迫症,生活与学习纠缠不清,蛋清蛋白搅得一塌糊涂,常是以学习的名义,浪费着生活的时间。还是这样好。每次看饱了一次书,我都会挤进超市,给大人孩子买上一堆吃的,兴冲冲往回赶。我清灵灵的书桌呀,我那热乎乎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