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
一
祖父是一名军人,正如他的使命一样,战斗同样没有尽头。
1980年6月21日黄昏,祖母田小用镇上的电话给丈夫侯宝玉报忧:儿子感冒了,高烧接近40摄氏度,不停地咳嗽。祖父告诉她,自己跟指导员请完假了,马上回家,让她准备一下东西,回去后就带儿子去医院。
那天下午6点左右,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奈曼旗八仙筒镇一间房子发生火灾,现场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但那碰巧是祖父侯宝玉回家的必经之路。
侯宝玉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漫过肩头,他原本还算平稳的脚步却在转过街角的刹那骤然僵住。不远处的房子,一片橘红色的火光正撕裂天色,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巨兽贪婪地舔舐着灰蓝色的天幕。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的大脑有三秒是空白的,以为是晚霞烧得过旺,直到浓烟如墨柱般拔地而起,才惊觉那不是自然的馈赠。
“火?!”一个念头像惊雷砸进脑海,震得太阳穴突突作痛。两眉拧成一道川字,汗水还未渗出,皮肤已先一步绷紧,将惊愕与恐惧的纹路刻进眉宇间。
侯宝玉咬咬牙,奔向火灾方向。
当一名军人选择独自冲向火场,那背影里承载的不是鲁莽的孤勇,而是刻入骨髓的信仰与担当。这身军装于宝玉而言,从来不是普通的衣袍,而是一面旗帜——从穿上的那一刻起,“人民子弟兵”五个字便化作血脉里的密码,让“冲锋”成为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到达现场后,祖父眼中所见惨烈无比。坍塌的建筑、倾覆的家具、破裂的罐子……火焰和浓烟四起,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像是一部灾难大片的拍摄现场。
火场周围已围了一圈人,人声嘈杂,却没人敢贸然靠近。铁桶、木盆、甚至洗菜的筲箕,凡是能盛水的物件都被人们抓在手里进行灭火。水泼在火上,腾起的白烟呛得人直咳嗽。
突然,房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叫。
哭声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猛地扎进火场周围焦灼的空气里。那声音细弱却尖锐,裹着浓烟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出来,刺穿了包括祖父在内的所有人们的耳膜。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老张家的孩子还在里面!”
“砸门!把门砸开!”一个壮汉嘶吼着找来斧头,朝着烧得滚烫的木门猛劈下去,火星四溅中门板裂开,浓烟裹挟着热浪喷涌而出,呛得人连连后退。
没等众人反应,祖父反手扯下墙上挂着的湿棉被(那是刘婶刚抱来准备堵窗户的),猛地裹住上半身,又一把抓过旁边水桶里的粗布毛巾,在水里狠狠拧了两把,对折三次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让开!”他低吼一声,声音透过湿毛巾显得沉闷却有力。没等众人拉住,他已半蹲身体冲了进去。
婴儿的哭声已经很微弱了,断断续续从主卧方向传来。祖父匍匐着前进,右手始终在地面摸索,左手护住口鼻,眼睛透过毛巾的缝隙紧盯前方。地上散落着烧塌的木架,灼热的火星溅在棉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找到婴儿后,他立刻将婴儿放入棉被里侧,裹在怀里,随后坚定地朝着门口奔去。
当侯宝玉冲出门口,众人立刻围上来,将水桶里的水朝着他后背泼去,伴随着“快!用水浇!”的呼喊。滋滋的水汽中,他扯下脸上的毛巾,露出被浓烟熏黑却依旧坚毅的脸。
二
听说丈夫已经请了假,晚上能回家带孩子去医院,田小心中有了一丝安慰。可是一直等,她也没见丈夫回家。田小沉不住气了,无奈之下又一次前往大队,用镇上的电话打给侯宝玉的单位,却没有得知关于侯宝玉的消息。
田小的内心焦急万分,他怎么直接就“消失”了?那段时间,田小的心肌炎犯了,夜里不时地心慌、气喘。她怕侯宝玉担心,便没告诉他。现在,儿子病了,丈夫又失联,她感觉自己的病情一下子加重了不少。
“他是侯宝玉啊。”她对着空荡的客厅轻声说,声音却在发抖。结婚十年,他每次回家身上不是带着泥就是带着伤,却总笑着说:“田小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她想起上个月他休假时,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书,他突然攥紧她的手,说:“记住,只要我没给你报平安,就一定在想办法回来。”
孩子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小脸烧得通红。一看等不上侯宝玉,田小赶紧带孩子赶往医院。
自从有了孩子,田小的人生就多了一怕。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平时丈夫陪着上医院还好,自己不识几个大字,来到医院晕头转向的,连挂号单都看不懂,更别提带着孩子去哪个诊室,看哪个医生。
她的男人在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在家却是甩手掌柜。任务第一,家庭第二,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这个时候,田小的心肌炎发作了,眼看就要抱着孩子晕倒。好在医院一名护士及时了解了情况,帮娘俩安排了病床,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
这边,田小和儿子都住进了医院;那边,侯宝玉打响了救援战役。
晚上11点,孩子的烧退了一点,田小的身体也好了一些。
输液管里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坠落,田小盯着那晶莹的水珠,眼皮却越来越沉。心肌炎发作时的心悸还没完全散去,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感,但只要怀里的小家伙没事,她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时,她以为是护士来换药,眼皮都没抬。直到一双沾着些许泥点的解放鞋停在病床前,那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飘进鼻腔。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
祖父站在那里,脸上的烟灰还没完全洗干净,几道细小的划痕清晰可见。
“你……”田小的声音突然哽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想骂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想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抱着孩子晕倒在医院走廊,想告诉他胸口的疼痛有多难熬。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嗔怪:“你怎么才回来?袖子怎么回事?又受伤了是不是?”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祖父扶住她,动作又轻又快:“别动别动,我没事,小擦伤。”他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回事?心肌炎又犯了?”
田小别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总不能拖着你后腿……”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刚才在走廊,我抱着小宝,突然就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要不是那个护士姑娘……”
侯宝玉的手指感受到她胸腔里微弱却急促的跳动,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他俯身下去,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管,将妻女一起揽进怀里:左边是刚退烧的小婴儿,右边是脸色苍白的妻子,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此刻都需要他的保护。
四
听着祖父的故事,他对生命的看法,对职业的苛求,能让我感觉到一种力量正在心底勃发。即使祖父已经苍老,他的眼神里面依然写满了坚定与自信。
我听见泪水在心中滑落的声音,人世间最动人的画面莫过于祖父满身灰烬地从战场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