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艳茹
岁月的风尘在催熟我心智的同时,也催生了我的乡愁。
年少时,我羡慕有机会穿高跟鞋的邻里姐姐们,能够满足自己对美的追求;稍长一些,我羡慕能够出去闯世界的少男少女,自认为那就是年轻人的豪情;不惑之年,我羡慕那些不曾远嫁的女子,因为她们不必忍受思乡之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间又到了老家杨花榆荚漫天飞舞的季节。记忆的潮水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肆意汪洋,二十几年乡村生活的点点滴滴纷至沓来。
老房子旁的那棵需要两三人合抱的大榆树因弟弟要盖新房而被迫寿终。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那一串串、一枝枝密密地、紧紧挤着的榆钱儿。园子里靠南墙的一排能够遮阴的杨树,也因盖牛棚被连根拔起;杏树、沙果树、李子树也因我们姐弟三人结婚后离家而从妈家小院消失了。妈家院子里杨树、榆树和各种果树虽然相继“离世”了,可是当年乡村的生活带给我的美好回忆如同一杯杯陈酿,历久弥香!
前几天,我在送儿子上学的路途中,见到一地类似毛毛虫的“杨树枸子”。儿子很陌生,当我告诉他,我们小时候在老家农村时叫它们“杨树枸子”时,儿子哈哈大笑,觉得这名字很好玩,一路上笑个不停。
关于杨树,我印象很深的是在杨树枝条变得柔软时,折下一段,用手轻轻扭动,然后把中间的硬木部分抽出,在一端用指甲把嫩皮刮掉不超过小指甲那么大一块儿,放在嘴里吹着试试,如果不够响,就再刮去一点儿,直到能吹响为止。这样一个简易的杨树哨子就做好了,我们叼在嘴里,走街串巷地吹着,互相比着,同时也快乐着!
七八月是农村最美的时光,瓜果蔬菜满园。妈家小园每年都有一架一架的豆角,有长长的豇豆,有白白的“胖腿儿”,有豆粒黑白分明的“猫眼儿豆”,还有豆荚宽宽的“老牛腿”。想想那时妈妈做的小米豆角饭,至今回味无穷。一畦一畦的黄瓜,有白色的,有绿色的;有身量苗条的,也有体格健硕的。那年月无论谁家的菜园,只要你想吃,就可以去摘黄瓜,掐几根葱叶,无需打招呼,因为家家都不缺,也没有人认为那是“偷”。炎炎盛夏,用井水拔过的黄瓜,切成丝,加上小葱、香菜,拌上自家做的黄豆酱,就着小米水饭那叫一个美味,现在想起依然觉得齿颊留香。
黄瓜和豆角都是爬蔓的,妈妈要在它们的垄间种上茄子、辣椒或西红柿,这样高低间植能保证通风和采光。妈妈不是农学家,但是那些年她用最朴素的方法进行了科学种植。
细捻流年,最美好的快乐时光都留在了那个当年特别想离开的地方——故乡。
那些年, 春季里和牛倌、羊倌、猪倌漫山遍野地采山杏、摘野菜,是我们的常态。夏季里一群半大孩子拿着小塑料桶或大一点的酒瓶和筛子下河捞鱼,有时顺着河道一走就是十几公里,丝毫不觉得累!
夏天最值得期盼的是看电影,每个月都会有放映员来村里放电影。至于看过的电影,除了《妈妈再爱我一次》外,大抵都不记得了。在那时,村里的一个大男孩每次看电影时都会偷偷地给我占位置、拿凳子,带一些很珍贵的零食——家里自制的爆米花。因为我和他妹妹在放假时总是形影不离,因而他创造了众多的巧合。看电影我们距离很近,采蘑菇我们能在树林里偶遇,周末放学回家时能在学校不远处“恰巧”碰到。村里人的眼光很毒的,即使我们没有单独出去走,但还是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爸爸约谈了我,没有打骂,只是提醒我。我明白了。从此我不再和大男孩的妹妹一起采蘑菇、看电影,青春懵懂的小美好就这样被我无声无息地割舍了。
初秋,我和小伙伴三个一群、五个一组的到大田里找“菇娘”“黑甜甜”(小黑豆豆),因为大地都施农家肥,有时还会意外收获到黄瓜、西红柿。如果夏季雨水充足,初秋也是采蘑菇的好季节。那时到处都是树林,蘑菇根本不是稀罕物,有的年头我们甚至用牛车或马车、驴车去运采摘的蘑菇。每家都会把采来的蘑菇晾干或腌上,留待冬天吃,小笨鸡炖蘑菇是冬天的一道常用待客菜。
提起采蘑菇,有一件趣事我仍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午后,几个同村的小朋友相约和牛倌一起去采蘑菇。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不久就是彤云密布,雷声阵阵。牛倌看到乌云滚滚,远处开始了电闪雷鸣,他开始催促我们赶紧回去,因为村外的那条河,下大雨就过不去了!我们几个看着这黑云压城的架势有些怕了,准备回家。可是牛倌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去,因为没到圈牛时间。我们抬头看看天,也没了主意。稍大一点的孩子成了大家的主心骨,他说:“我们回去吧,不然,待会儿过不去东河套。现在大家把蘑菇都倒到我筐里,这样我们走得快点。”我们一致同意,三下五除二,他的筐满了,我们的筐空了。我们说好跟着他原路返回,谁也不敢耽搁,匆忙地下山了。走过几片树地,过了多少沟坎,一概不知。忽然不知谁的眼睛尖,看到远处有一只像狗的动物正朝我们这边张望,便喊了一声:“狼来了,快跑啊!”听到预警,我们不管看没看到所谓的狼,都撒腿就跑,邻居家的小娟鞋子跑掉了,她拉着妹妹的衣角说道:“小光,你等等我。”妹妹一把拽开衣角,大喊:“撒开我,我可不想被狼吃!”当然了,这些都是妹妹后来说的,当时光顾着逃跑,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气跑到离村子最近的田地,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恰巧四叔正在犁地,听见我们的喊声,看到一群孩子从山上跑下来,便停下来问我们怎么了,听我们说后面有狼,他笑道:“哪里有狼,那时马倌家的狗,我看到马倌带着狗往沟里去了,天气闷热,山上有大眼贼儿(山鼠的俗名)、野鸡、沙麻鸡,狗一定是在撵它们。”听了四叔的话后,我们哭笑不得。一场虚惊,小娟跑丢了一只鞋,妹妹和小娟友谊的小船儿也差点说翻就翻,最重要的是大家倒给朋友筐里的蘑菇也不好意思再要回来了……
冬天是孩子们最喜爱的季节。我们虽然没有羽绒服,但穿着妈妈做的爱心牌棉衣,有时都不戴帽子、手套,一点也不觉得冷!等着河面的冰冻实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冰面是孩子们放学后的乐园,我们在雪地里嬉闹玩耍,绕着树溜着冰,划着冰车,不到太阳落山绝不回家!
如今故乡的小路没了尘土飞扬,没了牛粪羊粪的气味。整齐划一的砖墙,清一色的水泥路,家家有了网络。好多家都有了小轿车,宽敞的大房子。可是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空房子越来越多,原来的邻居老的老,走的走,怀念曾经带有“贼味儿”(瓜地里偷的)的西瓜,山上烤的土豆、玉米,再也吃不到了,一时无限感怀。
去年夏天回老家看望妈妈。习惯早起的我,走出妈家宽敞明亮的新宅,顺着新修的乡间公路一直走着,可是我没有找到二十年前离家时的感觉。清晨没有了袅袅炊烟,听不到熟悉的鸡鸣狗吠,也看不到相继赶着牛车、马车上工的人,看不到漫山遍野撒欢儿的牛羊,更找不到我们当年写作业时那一面大大的碾盘。
当年我背着理想的行囊,开始了青春逐梦之旅。我羡慕城镇里的人们可以随时吃到豆腐脑,而我们只有过年自家做水豆腐时才可以盛出几碗;我渴望品尝城镇里油条加豆浆的满足,更想脱离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努力考学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我用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实现了走出农村的梦想,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是我们家族的荣耀。我过上了随时都可以吃到各种美食的生活,可是在这个虽谈不上车水马龙般繁华的小城,我却一直感觉自己像一个寄居者,心无法彻底安放。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物质的充盈弥补不了灵魂的孤寂。
超市里出售的黄花菜、百合干,让我想起故乡曾经漫山遍野的黄花和百合,更想起了爸爸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明年我早点去给你挖百合根。
父母在,人生尚有去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程。乡愁不仅是思恋故乡曾经的美好,思恋回不去的青春,还有无法长期陪伴亲人的遗憾,更有无法阻止与父母渐行渐远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