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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里的中秋节

□岳占标

在我心灵的深处,乡愁如一条静谧的河流,缓缓流淌着岁月的回声。而儿时的中秋节,便是这河中最璀璨的一颗明珠,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温润,永不褪色。那时的中国,国家初兴,人民尚贫,每一个节日都承载着孩童们近乎痴狂的期盼。中秋前夕,空气里弥漫着丰收的甜香和期待的温度,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那一轮圆月屏息。而今我已八旬有余,每逢中秋,儿时图景便在脑际鲜活回放——那是记忆的摇篮,也是乡愁的港湾。

记忆中的中秋,始于母亲那双巧手。她像一位默默无闻的艺术家,将剪纸与绘画的技艺融汇于月饼的制作中。头一天,简陋的“厨房”便成了她的画室。食材不过是寻常的白面、胡油与红沙糖,却在母亲掌中幻化成艺术的盛宴。月饼形态各异:圆如满月,寄托团圆之愿;桃形似寿,寓意福禄绵长;大小不一,宛如生活的缩影。最令我屏息的,是正面那钢针细绘的图案:一尾灵动的游鱼,勾勒“富富有余”的憧憬;一朵盛放的牡丹伴着一只温顺的鹿,诉说“福禄长寿”的祈盼;还有那只捣药的玉兔,在月影下跃然欲出,勾起飞升仙界的遐思。这些针线般的痕迹,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母亲以心为笔、以情为墨的叙事诗。

其中最神奇的,莫过于那只能以火铛子烙出的“月亮爷”大饼。直径足有35厘米,如同一面微缩的月宫图卷。桂树枝繁叶茂,苍劲挺拔;嫦娥倚栏凝望,眉眼间尽是思乡的愁绪;吴刚挥斧酿酒,汗水与月光交织;玉兔捣药不倦,药钵里盛满人间的祈愿。每当我蹲在母亲身旁,目睹她专注作画,好奇心便如泉水般涌出:“嫦娥是怎么飞上天的?”母亲便娓娓道来,故事如丝线般缠绕心头——后羿射日、仙丹误食、广寒孤寂。在我稚嫩的理解里,中秋节不再只是节日,而是一本翻不完的神话集,每一页都散发着母爱的温度和人性的微光。

待夜幕低垂,七八点时,东方天际冉冉升起一轮皓月,银辉洒遍茅屋院落。母亲郑重其事地摆放供桌:她亲手雕琢的月饼艺术与半个西瓜,被切成花瓣状的鲜红果瓣,齐齐朝向明月。香烟袅袅升腾,母亲合掌低语,祈祷声轻柔如风:“愿月亮爷护佑阖家团圆,安康永驻。”那一刻,月光与烛光交融,人间与天界仿佛只隔一层薄纱。仪式结束后,便是分食的温馨时分。母亲按吉祥数分配:每人两块整月饼,外加一芽“月亮爷”的切片。那年代,肉食稀罕如金,节日里的月饼便是奢侈盛宴。我总将分得的那份藏起来,舍不得一口吞尽,每日指尖轻触,舌尖微尝,甜味从中秋蔓延至年关,化作漫长冬日里的暖意。月饼的余香,不仅是味蕾的记忆,更是贫困岁月中人情的丰盈——它以微小的甜蜜,对抗着物质的匮乏,教会我珍惜与等待。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八十年弹指一挥。昔日懵懂孩童的我,已成白发老者。每逢中秋,我总在城市的霓虹灯下,回望那乡愁中的月夜。新时代的洪流奔涌向前,高科技的触角早已伸向浩瀚苍穹。人类探月不再是神话里的遥想,而是现实中的壮举:嫦娥探测器翩然落月,传回清晰的月壤影像;吴刚号卫星环绕飞行,解析着宇宙的奥秘;玉兔月球车漫步荒原,足迹踏碎千年的孤独。中秋之夜,家人围坐,不再仅凭香火祈愿,而是通过视频通话,与天涯游子共享一轮“云上明月”。月饼也从手工艺术变为流水线上的精致礼盒,馅料琳琅满目——榴莲、奶黄、冰皮,却少了几分钢针勾勒的质朴温情。城市广场上,无人机编队舞动夜空,拼出闪烁的月宫图景;孩子不再追问嫦娥的故事,却在VR眼镜里“登陆”月球基地,体验失重的奇幻。

然而,乡愁从未被科技冲淡,反倒如陈酿愈发醇厚。当我凝视现代的中秋盛景,儿时的记忆便悄然苏醒:母亲的钢针与今朝的卫星轨迹重叠,火铛子的微光映照着无人机的霓虹。昔日的“月亮爷”大饼,化作今日的探月工程,两者皆是人类对苍穹的敬畏与探索——只不过,一个寄托于神话的温情,一个成就于科学的伟力。这一切,不正是对儿时期盼的深情回应吗?那份在贫困中滋生的期待,已在繁荣里绽放为现实的华章。乡愁里的中秋节,是时光的桥梁,一头连着记忆的纯真,一头系着时代的脉动。它以无声的语言诉说:无论月亮被科技拉得多近,人心的温度,永远是照亮归途的星光。于是,在这团圆的夜晚,我轻抚孙辈递来的电子月饼,心底默念——母亲的祈愿,从未走远;乡愁的根须,依然茁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