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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纪的生态救赎

□朱晓芳

那天,与朋友在路边等车,不经意间,目光被绿化带里一片疏疏朗朗排列着的“放大版韭菜”所吸引。心生好奇,便凑近细看。“像马莲。”朋友说。我伸手捏了捏,觉得不像。相较于马莲幼苗,它有些过分颀长、宽展,质地又太过绵软柔薄,色泽也浅淡得近乎营养不良,全然没有马莲幼苗那股子刀锋般的坚挺劲儿。况且,记忆中,马莲都是成墩成簇的模样,我甚至不曾把单株的马莲苗视为真正的马莲。朋友用指尖捻了一下笃定道:“是马莲,人工培植的。”我一时默然,怔怔地望着绿化带里的马莲,想着曾经遍布草甸子的马莲竟到了需要人工培植的地步,一缕难以言说的痛,悄然在心底弥漫开来……

小时候,村子四周环绕着广阔的草甸子,草甸子上随处可见一簇簇、一墩墩的马莲。夏天,草甸子是我和伙伴们的乐园。每天乐此不疲的游戏是“藏猫猫”,而马莲墩就是最好的“掩体”。屏息藏在又高又密的马莲墩后面,透过马莲叶的缝隙看着小伙伴东寻西找,或自己在纷杂交错的马莲墩间搜寻小伙伴,那种玩乐的快感无法言喻。玩累了,便折下马莲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或把马莲叶编成手环、戒指。没有跳绳,就把晒蔫的马莲拧成绳来玩。

而关于马莲的记忆,最鲜活的莫过于找驴偶遇的那片“马莲海”。小学三年级暑假的一天上午,我正和一帮小伙伴在门前草甸子上玩,忽听母亲喊我去找驴,说要推碾子。满月、梅荣、哈申都要跟我去。我们在村子附近的草甸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我家的驴。问了在放羊的道日布大爷,他说,昨天看见我家的驴跟几头驴往东南去了。于是,我们便朝东南奔去。走了好远,一路上稀稀拉拉看到不少散放的牛马,就是没见到驴的踪影。我们都有些泄气了,她们仨看着我。我指着右前方一处高草丘说:“咱们翻过那个‘山坡’看看,山那边要是再没有就回去。”

草丘看上去并不远,可走起来却验证了“望山跑死马”这句俗话。越走草越深,那些野麻籽、灰菜、线儿菜长得比我们个子都高。忽然,梅荣惊喜地喊道:“哎,这儿有天天(龙葵)!”只见蒿草丛中,几株天天秧上挂着圆溜溜的果实,四五粒一嘟噜,宛如黑紫色的珍珠。同时又发现了羊姑鸟(菇茑)、老鸹瓢(萝藦)。我们边吃边往兜里装,不一会儿,每个人的挎兜就都塞得满满登登的。肚里有了野果子垫着,感觉两条腿像充了电一样,步伐快了许多。

爬上草丘顶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叹——“哇!”只见草丘那面坡下,遍地是油绿油绿的马莲。纵使平日见惯了马莲,此刻这磅礴的阵容,依旧让人无比震撼。我们忘却了到这儿的初衷,呼喊着一头扎进了这马莲的大海。天上游过来几团乌云,很快就遮住了太阳。紧接着,稀疏的雨点像小石子般砸落下来,砸得人脸生疼。还好,只下了几秒钟就停了。阳光从乌云缝隙射出来,空气清冽湿润,长剑般的马莲叶,簇拥着似兰若蝶的花朵,每一丛都如天然雕琢的盆景,美得醉人。满月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童谣:“小河边,青草洼,到处盛开马莲花。五瓣瓣,像喇叭,沾着露珠羞答答。风儿吹,轻轻摇,蝴蝶蜜蜂把它绕。我悄悄,猫下腰,采束花儿带回家 ……”

那些夏日的欢笑、奔跑跳跃的身影、找到玩伴时的惊喜尖叫……童年每一份极致的快乐,都离不开马莲的默默陪伴与慷慨馈赠。

这份源自马莲的馈赠,不仅在于它装点了我的童年,更在于它那扎根大地的顽强生命力。马莲不择土壤、无惧旱涝,荒坡洼地、路旁河滩,随处可见其身影,碾压不死,刈割复生,默默固守一方水土。春来最早吐绿,秋去最后褪青。诚如有人所言:“马莲之于草甸,犹如胡杨之于大漠,红柳之于戈壁——身处逆境,甘于奉献,精神永立不倒。”

可谁能料到,这般在逆境中生生不息、踩踏刀割犹自岿然的生命,最终竟没能逃过被收割的命运。那年夏末,两个外地人来村里收购马莲根,我们叫他们“老客”。老客将马莲根分成三等:一等一元一斤、二等八毛、三等六毛。没多久,随着另几拨老客的涌来,马莲根价格一路飙升,一级每斤达到了一块八。一些身体好的老年人,能拎得动铁锹的孩子,男女老少齐上阵。人们手握铁锹、二齿钩,挖的挖、刨的刨,仅仅两个多月,就再难找到成年马莲。草甸上到处是三米见圆、半米多深的暄土坑。

这场对马莲根的掠夺性挖掘,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原本来朵阴云就下雨的草甸子,雨水变得稀少了;小河悄然断流,水泡子干涸了;土地出现沙漠化和盐碱化现象,一些植物相继绝迹……

但新的希望也在悄然孕育。读高中那年的五一假期,我从镇中学回家,惊讶地发现村西南那片数百公顷的盐碱沙地,竟被铁丝网圈了起来。网内,一派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喧嚣:一群人正围绕着钻井机紧张作业——笨重的机器高悬于粗大的木架之上,伴随着柴油机“突突突”的震耳轰鸣和滚滚黑烟,钻头奋力旋转,将地底深处的泥土源源不断地翻卷出来。更远处,一台“东方红-28马力”链轨拖拉机,以其碾压一切的体重与豪情,用犁铧深深破开灰白板结的土地,翻耕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壤。

一群男女社员,兴高采烈地在翻耕过的土地上栽着杨树。扶苗的、埋土的、踩实的,分工协作,忙而不乱。目睹这一切,我不由心头一热。才两个月没回来,村里竟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去年冬天隐约听说公社要在村里建林场,那会儿只当是谣传,不曾想竟是真的,而且动作还这么快。我顾不上步行十多里沙土路的疲惫,沿着铁丝网找到入口。远远看见了父亲(他是生产队的干部之一),正带着几个人用牛犁趟沟,播种文冠果。此刻他正拎个拔筲子往沟里点种,我赶紧放下书包跑过去帮忙。文冠果都催了芽,怕嫩芽风干,拔筲子上蒙着块儿湿布。

我一直跟着干到中午。本来一大早没吃饭就从学校往回赶,又干了好几个小时的活,肚子早饿得不行,浑身累得酸痛。可瞅着那些带着嫩芽的种子落进土里,想着过几天就能钻出绿苗,不久这里就能绿树成荫了,再累再饿都值了。

五一返校后的第一个周末,由于惦记自己种的文冠果,我特地回村里一趟。然而,让我无比失望的是,几十亩文冠果竟无一棵出苗,仿佛它们在土里商量好似的,收起芽尖,集体陷入了沉睡。虽然很失望,以后的每个月我都回家,因为我心里记挂着林场的树。可让人怎么也想不到,栽种下那么多杨树苗,只有零星的几棵冒出了孱弱的绿芽。从其他地方移栽的沙果树、杏树、桃树全部枯死。重复播种的文冠果也未能出苗。这场倾注了很多人心血的建场造林运动,最终,在人们无限的失落和沉重的叹息声中,黯然落幕。

但是,挫败没有动摇政府防风治沙的决心,也没能挡住人们探索修复草原生态的脚步。全盟农业、林业、牧业等相关部门,总结经验,接力施策,拉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草原生态治理行动的序幕。“退耕还草”——为饱受刀割斧劈的草原铸就了一件铠甲,从源头扼住了沙尘暴的侵袭;“退耕还林”——催生出了绵延数百万亩的白杨林,为科尔沁草原筑起了一道绿色长城。

近几年来,内蒙古自治区又施行了“草畜平衡、禁牧休牧”条例。各苏木嘎查遵照条例,推行了“牛羊归栏,鸡豕入舍”。这一方式,让饱受蹂躏的草甸得到了彻底地休养生息。我们看到,绝迹多年的豹纹蝶与鸽子花在晨露中蹁跹共舞;久违的候鸟,三五成群,悠然栖于林梢;跳兔、豆鼠子等小生灵,调皮地在草丛间探头探脑。还有人瞥见沙狐在羊栏旁驻足,轻嗅盛放的萨日朗,蓬松的皮毛上沾染的不再是沙尘,而是蒲公英轻盈的绒伞。

这般景象确实让人慰藉,但这生机背后,却难掩大地底色里的单调寂寥——翻开本地植物图鉴,那些曾挤满书页的草木芳名,有的已然缺席。这份遗憾,既是对自然敬畏的迟来觉醒,更是生态救赎路上最深刻的警示——有些失去,一旦发生,便是永恒。

所幸,马莲尚有孑遗。正因如此,人类才得以借助生物技术,成功培育出可移栽至绿化带的马莲植株。这也使人们深刻意识到:生态修复绝非仅是浮于表面的绿化工程,而应是重构生态链的系统工程。只有让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再次涌动起生命活力,重新实现万物的蓬勃生长与繁衍,人类方能与自然重筑信任桥梁,找回那遗失已久的和谐共生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