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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老瓜瓢

□刘桂兰

傍晚在街心公园散步时,路边一株缀着细碎乳白小花的植物勾住了脚步。蹲下身细瞧,叶片呈线型,对生着像一对对小巧的括号,藏在叶腋里的花苞如小米粒般精巧。哦,这不是老瓜瓢秧么!指尖刚要触到那纺锤形的绿果,恍惚间又回到童年那片杨树林,鼻尖似乎又萦绕起草木蒸腾的潮气,耳畔飘来伙伴们“我又找到一个!”的雀跃呼喊声……

老瓜瓢学名叫地梢瓜,传统中医认为,地梢瓜全草及果实可入药,具有益气、通乳、清热降火、生津止渴的作用。它们在北方的野地里向来活得泼辣潇洒。树林边缘、坡地石缝、水沟沿岸,随处可见它蔓延的藤蔓,仿佛撒把种子就能扎根,沾点雨露便肯疯长。但要说最繁茂的去处,还得是故乡村南那片杨树林。每年七月,草木把大地织成绿锦,我们这群淘孩子便成了锦缎上跳跃的光斑,裤脚沾着苍耳,衣兜塞着野果,笑声能惊飞树梢的麻雀。

有一天中午放学后,扒拉两口娘做的茄子酱拌米饭,就拽着二柱、丫蛋去了树林。北方的七月初,正是草木疯长的时节,草地里缀着各色小野花,蚂蚱蹦跳着撞进裤脚,扁担勾展开绿翅膀掠过肩头;空中的蜻蜓停在狗尾草尖,蝴蝶的翅膀薄得像层彩纱,整个树林活成了热闹的童话世界。我们追着蜻蜓跑成一团,扑着蚂蚱滚在草里,直到浑身淌汗才蹲在树荫下,慢悠悠地在藤蔓间扒拉——绿嫩的老瓜瓢一掐就冒白汁,甜丝丝的像掺了露水,既能解馋又能解渴,几个孩子你递我一个,我塞你一把,连指尖都沾着清甜味。

小孩子向来没有时间观念,等玩得兴尽才瞥见太阳偏斜,慌慌张张往学校跑时,语文课已上了半节。语文老师一向温和,只是皱着眉看了看我们黑红的小脸,便让我们归位听课。可没撑几分钟,眼皮就重得像挂了铅块——丫蛋先把头埋进胳膊弯,我也跟着打了个盹,直到后脑勺被轻轻敲了一下才惊醒。“你们几个真有心!”老师的声音带着火气,却没真动怒,“马上期末考试了,迟到不说还上课睡觉,今天的课文背不会,谁也别想回家!”我们耷拉着脑袋站着,强打精神背着《为人民服务》……

说起来,那片树林真是座天然的宝藏。开春时茵陈刚冒绿芽,我们挎着小筐蹲在地上薅着,带回家让娘掺着玉米面蒸“布络”,蘸蒜泥吃能多扒两碗饭;挖婆婆丁专挑带紫根的,洗干净蘸大酱,嚼着带点微苦的清香;就连车前草的嫩叶,焯水后拌上香油,也是下饭的好菜。一到秋天,草叶泛黄,蒿子干枯,我们便扛着竹耙子去搂柴禾,干枯的蒿草捆成捆,树叶装满筐,背回家能烧上半月。搂柴时见了裂开的老瓜瓢,就把带白绒毛的种子埋进土里,仿佛这样,来年的清甜就准能生根发芽。

岁月轮回,如今超市货架上的热带水果堆成小山,反季蔬菜码得齐整,口腹之欲早已不愁满足。可再见到这株老瓜瓢,心底还是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那些藏在枝叶间的纺锤形果实,不只是清甜的滋味,更是童年里无拘无束的时光印记——是午后树林里追逐的风,是伙伴们分享果实的笑,是被老师训斥时既委屈又偷偷乐的小心思。

再看这株老瓜瓢,细碎的白花在晚风中轻轻一晃,倒像是在提醒我:那些和自然贴得很近的日子,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欢喜,其实一直都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