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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吹 榆 树 林(散文)

□高 坚

养畜牧河缓缓地流动着,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把金色的颜料涂抹在河面上,微微的风拂过河面,河水一会儿金黄,一会儿青紫色,两种颜色互相争锋又交相融合。河对岸的榆树林榆钱缀满枝头,一片金黄,层层叠叠的金黄不用朝阳调色,一片榆树林的榆钱用自己的颜料素描着清晨的养畜牧河。

母亲脱下布鞋,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河对岸,初春的河水冰凉刺骨,一会没过膝盖,一会没过腰身,最害怕发生腿抽筋,腿抽筋站不稳容易让河水冲走,有生命危险。从养畜牧河桥绕回走半天,河对岸的那一片榆树林看着不远,真的涉水走向河对岸还是挺远的。母亲挎着白柳条筐,她是去河对岸采榆钱,到了河对岸,那么美丽的风景她是无暇欣赏的,榆树上缀满一串串榆钱,有些浅白的榆钱是将要结榆籽的,金黄的、闪着亮光的才是嫩榆钱。母亲一串串撸着,塞进口中,有滋有味地吃着。榆树林不知道,榆钱儿更不知道,去年庄稼歉收,家里青黄不接,早饭被上学的我和弟弟妹妹们都吃光了,母亲只能饿着肚子。进入母亲肠胃里的榆钱儿一定很香,那种饥饿时的香是怎样的一种香啊!只有母亲能体味,母亲不说,那一串串榆钱不说,那一片榆树林不会说。填饱肚子的母亲将一串串的榆钱撸进柳条筐,金黄色的榆钱儿装满白色的柳条筐,升上来的太阳照在上面,像满筐的金子闪闪发光。母亲还不忘拾捡榆树林里掉落的枯枝,找湿柳条捆好。来到河边,一只手小心翼翼把满筐金色的榆钱顶在头上,另一只手夹着榆树枯枝,随着河水摇摇晃晃走向河对岸。

回到家后,不顾疲劳的母亲把榆钱儿洗净,附着清水的榆钱儿撒上黄玉米面,均匀地搅拌后,铺在蒸屉上,填上清水,盖上锅盖,母亲管这种做榆钱儿的食品叫布络。中午我和妹妹放学的时候,老屋的烟囱上升起袅袅炊烟,走到篱笆门前,一股蒸榆钱布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和弟弟妹妹吃得开心吃得香甜,剩下靠锅边有些烧煳的、残存的布络母亲抖落到粗瓷碗里,坐在厨房的角落里吃下去,当时我们浑然不知。

榆钱儿飘落以后,雨季来临,养畜牧河水上涨,母亲赶着小毛驴车,经过养畜牧河上的三家子桥去榆树林采一种叫“兔子拐棍”的药材换钱贴补家用。飘落一地的榆钱儿堆积在梭梭丛里,渐渐腐烂融入梭梭的根部,这时“兔子拐棍”就从梭梭的根部钻了出来,母亲采摘梭梭丛的阳面,“兔子拐棍”花萼淡黄白色或淡紫色呈三角状卵形很好认。后来在《本草纲目》第八卷草部里查到母亲采的“兔子拐棍”名叫肉苁蓉,主治五劳七伤,补中,养五脏,强阴益精气。采草药时,母亲也会捡榆树皮。村庄里的木匠选择成材的榆树伐倒,做牛马车的车辕子,做木犁的犁身,破开打榆木箱子。这时木匠先把榆树的皮剥下来,放河水里泡一阶段,泡透了的榆木不会炸裂。母亲来到榆树林捡木匠剥下来的榆树皮,抽出最里面那一层背回家,晾干以后,在石碾上碾碎,用筛箩筛出榆树皮粉。母亲把它掺到黄玉米面里压饸饹,我在村庄里借来榆木饸饹床子,一边在灶膛里填榆木枯枝烧火,一边在饸饹床子的横木上压,掺了榆树皮粉的黄玉米面变成长短不一的饸饹落进锅里,随着滚烫沸腾的开水慢慢翻腾,煮熟的饸饹像无数根金黄透亮的长线,不像平时的玉米面会断开,化成面糊糊。火盆上炖着的碎咸菜卤子也刚刚好,新压出来饸饹的清香味混合着碎咸菜卤子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冬天的榆树林是属于猎人赛乌塔二表舅的,他有一把装火药和铁砂的砂枪,砂枪的把用榆木制成,枪管是长钢管。雪后,二表舅拉开枪保险,安上枪击针,塞上火药、铁砂,寻着野鸡、沙半鸡的踪迹,往榆树林深处走去。远远地听到“砰”的一声,一定是二表舅击中了猎物。二表舅还养了两只猎犬,一种叫羚蹄的细狗,二表舅托朋友用一头黄白花大母牛从辽宁省换回来的小狗崽,经过一段时间训练,猎犬就能抓狐狸。冬天的狐狸长出绒毛,皮质非常好,是做皮毛和皮衣的上好料子。一入冬,村庄里就会有河北、辽宁等地的客商常住在此,坐等收猎人的皮张。用砂枪眼破坏的皮张,价钱会减半。二表舅在榆树林码踪码到狐狸的踪迹,就会把猎犬的牵绳解开,两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一只负责追击,一只负责设伏,很少有狐狸逃出它俩的追捕。有一次母亲看见,这两只猎狗把一只狐狸追进村庄咬死,二表舅在村外的大槐树上吊起来扒皮后,将狐狸皮直接卖给皮贩子。母亲赶到现场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那血腥残忍的情景,气得母亲大病一场。赛乌塔二表舅用卖狐狸皮的钱在供销社买来礼品看望母亲,母亲狠狠训斥了他,从此和赛乌塔二表舅不相往来。后来,听说赛乌塔二表舅的猎枪被派出所收缴了,他也不再打猎,在信用社贷款买了一帮羊,猎狗被他训练成了牧羊犬,养畜牧河边的榆树林里再也没有响起猎枪的声音。

我站在河对岸,一直没有像母亲一样趟过河去,我怕惊扰河对岸只言片语的记忆。

我站在河对岸,让风吹过那片榆树林,素描成记忆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