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阿古拉
在父亲为我挑选的诸多马匹中,最令我魂牵梦绕的,当属那匹小枣红马。
与小枣红马相伴,始于我的小学时光。那时的我虽稚气未脱,却总能在春日里,借着雇马、牵马、打猎或是替父亲放牛的契机,纵马驰骋在故乡广袤的甸子上。每当收紧缰绳,伴着马鞍的起伏向前冲去,心中便满是畅快,极目远眺,仿佛天地都在脚下延伸。
上世纪70年代,父亲在生产队分到了这匹小枣红马。父亲爱马如命,从日常饮水到梳理毛发,他悉心照料,对小枣红马的性情与习性了如指掌。放牛时,即便不骑乘,父亲也会将它放在牛群中一同放牧,所以小枣红马比其他马匹更加膘肥体壮、毛色鲜亮。这匹灵性十足的小马,见到旁人总是警惕地扬起尾巴、打着响鼻,轻易不让人靠近;可一见到父亲,就会从荒原远处飞奔而来,亲昵地在父亲身边蹭来蹭去。
父亲对这匹小枣红马宝贝得很,平日里极少让他人骑乘,却唯独允许我自由驾驭。我们家地处沙坨子地区,交通极为不便。每当需要采购生活用品,我便骑着小枣红马,一路疾驰前往库伦旗或是远处的供销社。母亲常教导我们:“做事要懂得分寸,为人要心怀包容。”民间也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男子汉的怀里骏马奔腾!”那时,我在三里外的学校走读,有了小枣红马相伴,即便是几十里的路程,也仿佛转瞬即至。拥有一匹良驹,确实能让远方的路途变得不再遥远。
小枣红马是我童年最亲密的伙伴,更是我们全家的珍宝。它那双眼睛总是透着温和与善良,双耳时刻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父亲常对我说:“骑马,关键要摸透马的脾气。若是不了解马的习性,贸然骑上陌生的马匹,很容易出意外。”我的小枣红马,平日里温顺优雅,可一旦遇到陌生人想要靠近,便会连连打响鼻,不停眨动眼睛以示抗拒。在草原上捉它,或是准备骑马出发前,一定要先牵着缰绳走上几步,再翻身而上。否则,它会因突然受惊而一路狂奔,不了解这个习性的人,很容易被它掀翻在地。此外,小枣红马吃草也很有规律,总是在我家西北边的沙坨子或是东南边的小甸子湖边上觅食。
记得一个秋风送爽的清晨,因有急事,我在田野里找到小枣红马后,便匆忙上马。谁知,刚行至沙丘上的黄柳丛中,它猛地一甩,将毫无防备的我掀翻在地。这正应了那句俗语:“被驴踢在蹄子上,被马摔在马鬃上”,这也是我第一次被小枣红马摔下马背。
小学四年级那年,学校为庆祝六一儿童节,特意组织了一场赛马活动,父亲早早便替我报了名。比赛前夕,附近的人们纷纷猜测哪匹马能摘得桂冠。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我,带着三岁的小枣红马,满心期待地投入训练。比赛当天,我骑在马背上,紧张又兴奋。赛程是从家乡南敖包草原边缘,一直跑到母校附近的荒漠地带。发令声响起,小枣红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一路遥遥领先,最终一举夺魁。比赛过程中,父亲和乡亲们骑着快马在我身旁飞驰,他们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快啊,快啊!”“加油!加油!”这声声呐喊,给予我无尽的力量。那时,我们队里来了陈继东、王刚天等十五名天津知青,看着全场年纪最小的我骑着小枣红马夺冠,他们兴奋地将我高高抛起,不住赞叹:“你居然一点都不怕!蒙古族骑马的技术真是绝了!”
小枣红马啊,你当真是万马之中的佼佼者!你的马尾如锦缎般顺滑,奔跑的速度恰似灵动的雄鹿。父亲常说:“了解人的优点,需要长久相处;了解马的长处,只需一日同行。”小枣红马不仅擅长短跑,长途跋涉也不在话下,而且在旅途中还会“点走”——只要我蹲坐并压住马鞍后壁,它便能走出优雅的步伐。凭借出色的短跑成绩,小枣红马一战成名。父亲又为它报名参加了次年九月在朝鲁吐苏木举行的“9·3”那达慕大会小马比赛。十三岁那年,我再次骑着小枣红马踏上赛场。赛前,我用鲜艳的绸缎精心装饰它的尾巴,在父亲的指导下,悉心照料,每天定时让它食用小米,还坚持进行短跑训练。
比赛当日,六十多匹小马齐聚起跑线,从朝鲁吐苏木驻地向东南的博日很屯进发。我头戴红手帕,骑着装扮一新的小枣红马,率先来到起跑线。它耳朵微微颤抖,浑身蓄满力量,我也紧张得心跳加速。这场比赛危机四伏,尤其是起点前方约五十米处,仅有一丈多宽的石桥,对每一匹参赛马和骑手都是巨大的考验。
当小马比赛接近尾声,赛马队伍奔腾着进入会场时,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悠扬的歌声在空中回荡。在这场高手如云的比赛中,小枣红马最终获得了第三名。这次经历,不仅磨炼了我的意志,更让我对马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与热爱。
后来,在我师范毕业那年,父亲告诉我,小枣红马被大队卖到了远方。听闻这个消息,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
如今,每当回忆起那段时光,眼前总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小枣红马甩动着飘逸的马尾,身影渐行渐远。而我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必其格图”草原,紧紧握住缰绳,骑着它肆意奔跑,任思绪随着马蹄声飘向远方……
小枣红马,你是我一生的骄傲,更是我心中永恒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