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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亩乡愁

□刘桂兰

生于乡野的我,对土地的眷恋早已刻进骨血。那年乔迁新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带小园的一楼,仿佛把半亩乡愁也一并种进了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园子不过七米见方,却被我细细划成八个畦垄。西南角栽着李子树,东边是桃树与葡萄藤搭起的绿棚,栅栏外还立着一棵海棠树做屏风。葡萄架下,草莓与蒲公英互相依偎着挤作一团;藤边种着芍药和百合,一畦紫红色玫瑰开得泼泼洒洒。剩下的畦垄则分给了西红柿、黄瓜、茄子和蘸酱菜等等。虽无亩产千斤的盛景,可每次弯腰采摘时,指尖触到带着晨露的果实,那点收获的喜悦总能漫过心尖。

最早报春的总是蒲公英。因楼前日照足,三月中旬它们就顶破冻土,舒展开蜷了一冬的腰肢,待其他草木刚刚泛绿时,金黄的花盏已缀满地面。紧接着,李树披了身碎白,桃树抹上胭脂,与蒲公英的明黄上下相映。去年不知从哪儿飞来几粒二月兰种子,它们在李子树下安了家,又给小园子增添了一抹幽紫。

每次归家,第一件事必是扎进园子。时隔几日,总有新的惊喜等着。前阵子从女儿家回来,推窗便见几株芍药正开得轰轰烈烈,赶紧走近这些似锦的繁花,指尖拂过重重叠叠的花瓣时,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抬头望向葡萄架,高粱米粒大的青果正串在藤间;更喜人的是草莓也红了几颗,我竟像孩童般雀跃着摘下了那精巧的小红果。环顾四周:西红柿秧苗更加壮实了,茎上已擎起了小黄花;大葱结了毛茸茸的籽粒,豆角也抽出了细嫩的藤蔓,努力地够向架杆……巴掌大的地方,竟然藏着整个暮春的热闹。

种园子不仅收获了果蔬,更增进了友情和信任。一到开春种菜,邻里之间便开始互相交流种植经验,并相互馈赠些种子或者秧苗,果蔬成熟的季节,大家又是互通有无,你给我几根黄瓜,我回你几个茄子。每次出门在外,我就把钥匙交给对门,老两口总是兢兢业业地帮我浇水,除草,像侍弄自己家的一样,打理着我的小园子。前年外出回家,一进屋顿感房间比以前亮堂了很多,不自觉地走到窗前,往窗外一看,哦,那棵鸡心果树不见了。原来刚搬进来时,在园子里栽三棵果树,几年后,靠近窗户的鸡心果树遮光非常严重。曾经和对门的大姐念叨了好几次,想把鸡心果树处理掉,但苦于没有锯子,自己力气又太小,一直没法采伐。不曾想,邻家大姐上了心,把这事儿和她家大哥说了。结果,热心的老两口借来锯子,帮忙把果树放倒,并把枝干截断扔进了垃圾场,又帮我把小园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每看到绿意葱茏的小园子,感激之情便由心而生。

小园子“受益”比较多的是两个闺蜜,每年春天蘸酱菜一下来,俩姐妹必到我家来吃上几顿蔬菜卷春饼。这些蔬菜因为没上化肥,没打农药,保留着乡村菜蔬的天然味道。每每吃饭时,说起蘸酱菜的味道,三个人的话语里、舌尖上、唇齿间都是乡村食物的记忆。其实闺蜜吃的不仅仅是小园的蔬菜,更是一种怀旧的情怀和乡愁的回味。有时闺蜜还把这家乡的味道带给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一想起这些小美好,便更加珍惜小菜园这一方净地。

土地既像慷慨的诗人,又像母亲的怀抱,不仅赠予三餐的甜香,更把耕耘酿成了疗愈的良方。记得去年夏季,有那么几天莫名地被愁绪缠绕,感觉生活百无聊赖。于是拿起了锄头,在园子里除除草、松松土、给西红柿整整枝。看着锄下翻出泥土潮润的肌理,坏心情竟奇迹般地随着草屑落进了地里。

如今这方小园早已成为我的精神栖所。清晨,海棠树上麻雀叽叽喳喳,似乎在唤醒梦乡里的主人;晚风一吹,架上的豆荚像风铃一样摇晃着,虫鸣也带着暖意。连深夜入眠时,都有玫瑰与百合的香息漫进梦里——这大概就是土地写给生活的情诗吧。

今年春天忽然惊觉,自己竟与宋代词人秦观撞了个满怀。他笔下“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的景致,分明就是我这个小园子里的春色。原来千年前的诗人,也在这样的方寸天地里,拾过同样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