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杰
“深树鸣鸠桑葚紫,午风团蝶菜花黄。”桑葚,又名桑仁,是桑树的果实,兼具滋阴补血、生津润燥之效。其味甘美,除鲜食外,亦能入药、泡茶、泡酒,素为人们所钟爱。每年六月下旬至七月初,桑葚成熟之际,朋友圈里总不乏采桑晒图,每每见之,便勾起我诸多回忆。
儿时对桑葚的印象,定格在家人用茶缸装回的紫黑色果实上。那甜中带酸的滋味,总让我吃得嘴角和小手染满紫痕,却仍意犹未尽。上初中时,我发现每到桑葚季,家住学校附近的孩子总用塑料袋装着桑葚当零食,心生羡慕。细问才知,学校北侧荒废的打棉厂院内,曾为养蚕栽过几棵桑树,如今虽厂子废弃,桑树却枝繁叶茂。他们每日中午上学前,都要顶着烈日翻墙入内采桑。得知原委后,我央求同学带我同去。记得那日下午有体育课,待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我们几个男生便顺着北院墙翻出学校,又火速爬进打棉厂。院内几棵一房多高的桑树,在厂房前婆娑摇曳。同学们沿着斜伸的树枝摘果,我因未准备塑料袋,便将摘下的桑葚直接送入口中,短短二十多分钟,只顾着摘食,不亦乐乎。这便是我首次采桑的经历,短暂却充满“惊险”。
此后多年,我吃到的桑葚多来自早市与超市。直到2018年,才再次重拾采桑之乐。那年桑葚季,一个周末,我随几位年长同事,携父母来到潮海的三家窑村,受到潮海小学退休教师李长海的热忱接待。他领着我们沿蜿蜒小路行驶十余分钟,一路树木葱郁,小溪潺潺,这处景致堪称绝佳。最终,我们将车停在一处平缓的草坪上,望向山岗,只见漫山遍野皆是桑树,栽种得整齐有序。李老师介绍道,这片桑树林位于辽宁省彰武县大冷镇,是有着五、六十年历史的防风林。因树龄久远,这里的桑葚果实格外饱满,汁水丰沛,亦是我尝过最甜的。采桑时,与李老师攀谈,方知他学识渊博,能辨识诸多野菜野果。短短一上午,我和父母便采了十几斤桑葚。那年,我去过两次那片桑树林,都由李老师当向导,每次都收获颇丰。未曾想,第二年李老师便身患重疾,溘然长逝。自他离世后,没了向导,我便再未踏足那片桑树林。
2021年桑葚季,在骑行车友的推荐下,我于甘旗卡镇北的哈日吉嘎寻得一片桑树林。这里的桑葚大小与口感略逊于李老师带我们去的那片,但好在距镇里仅十几分钟车程。自此,我与家人每年都会来此采桑,也渐渐总结出一些经验:采桑葚的时候不能穿浅色衣物,因为桑葚汁液染到衣服上非常难洗;可备一块塑料布或破雨伞铺于树下,轻摇树枝,桑葚便会簌簌落下,能大幅提高采摘效率。
儿时盼着吃桑葚,总觉不够;如今每年采回的桑葚,却吃不了几个,就连上小学的儿子亦是如此。采回的桑葚多半用来泡酒,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沉的紫果,像封存着不同时期的自己——少年时急切的馋嘴,青年时与长者同行的珍视,中年后与家人相守的平淡,都在这一杯里酿成了岁月的味道。
从“打棉厂的冒险”到“辽北的重逢”,再到“家门口的约定”,桑葚于我早已超越了食物的意义。它是染在时光里的紫,是串起往昔的线,更是让每个夏天都有了可以回溯的坐标。当玻璃罐里的桑葚酒渐渐转深,便知有些味道会随年轮沉淀,有些记忆则在采摘的重复里,成了生命里永不褪色的风景。